元亮的手頓了頓。他看著木頭那張黝黑的臉，那雙垂下去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
“木頭，”他放下筷子，斟酌著措辭，“這件事情，大人也無能為力。我接到的命令，是爭取最大的賠償。一千兩，家屬已經接受了。掌櫃的老婆孩子，還要過日子。”
木頭點點頭，沒說話。他把那碗麵幾口扒完，湯也喝乾淨，放下碗，抹了把嘴。元亮以為他要說什麼，等了半天，卻聽他說：“我能找你借錢嗎？”
元亮一愣：“啊？要借多少？”
“一千兩。”
元亮看著他，看著他那雙認真的、沒有一絲玩笑意思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想做什麼。他嘆了口氣：“木頭，不用如此介懷。生死有命，更何況你與那掌櫃的並不相熟。”
木頭沒有反駁。他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大手，那雙手在邊關握過刀、殺過敵，此刻卻空空的，什麼都抓不住。
“我知道。”他的聲音很輕，“也後悔。”
“後悔什麼？”元亮問。
“後悔那天沒有打爆那紈絝的腦袋。”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可元亮聽得出來，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比怒火更燙人。
元亮沉默了很久。他想說“你打了他，你也完了”，想說“衝動解決不了問題”，想說他該說的話。可看著木頭那張臉，那些話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出不來。
“唉。”他嘆了口氣，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勸你。總之，你家少爺讓我做的事我做完了，讓我帶的話我也帶到了。”他上下打量了木頭一番，“你是越來越壯了。需要我幫你捎話嗎？”
木頭抬起頭，看著元亮。那雙眼睛裡沒有怨，沒有恨，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困惑。
“少爺既能問天，”他一字一句地說，“為何不能問罪？”
元亮怔住了。
他看著木頭，看了很久。那張黝黑的臉上，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神情——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個老實人被逼到牆角後，想不明白的道理。
“收到。”元亮的聲音有些啞，“我會原句帶回。”
木頭點點頭，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是濁的，辣嗓子，他卻喝出了水的味道。
……
兩日後。
高陽縣令居所，書房。
張經緯聽完元亮的轉述，愣了片刻，忽然“哈哈哈”地笑出聲來。那笑聲很響，在書房裡迴盪，驚得窗外的鳥撲稜稜飛起來。
“這木頭，簡直了！”他笑得直拍桌子，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元亮站在對面，看著張經緯笑成這副模樣，有些無奈：“我覺得還是讓他冷靜點。他太沖動了。”
張經緯收起笑容，搖了搖頭：“沒事的。他只是倔，又不傻。”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元亮，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高陽城，暮色四合，炊煙裊裊。遠處有孩童的嬉鬧聲，有婦人喚兒歸家的喊聲，混成一片人間煙火。他想起三年前送木頭去參軍時，那傻大個站在城門口，說“少爺，我去建功立業，不給你丟人”。三年了，他還是那副性子，眼裡容不得沙子。
“我只能勉為其難地參河北督帥一本了。”張經緯轉過身，看著元亮，嘴角掛著一絲苦笑，“至少，讓這件事情發酵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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