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過後,天干連關。
這片橫亙在河北與河東之間的關隘群,曾是抵禦戎族南下的第一道防線。如今戎族未至,關牆依舊,可關內關外,已是兩番光景。張經緯策馬登上壬關的甕城,放眼望去,只見關內的官道兩側,稀稀落落地躺著幾具看不清面目的枯骨,衣裳爛成破布,在風中輕輕飄動。再遠處,炊煙不起,雞犬不聞,只有一片死寂。
壬關守將朗逸早早就帶著一隊兵卒在城門下列隊迎接。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鎧甲,腰間的佩刀刀鞘磨得鋥亮,整個人站得筆直,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可他太瘦了,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領口處露出的鎖骨像兩把刀。身後的兵卒也好不到哪兒去,一個個面黃肌瘦,甲冑空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風一吹,咣噹咣噹響。
朗逸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聲音沙啞卻洪亮:“壬關守將朗逸,拜見欽差!”
高熲連忙下馬,雙手扶住他的胳膊,將他扶起來。他正要說話,餘光瞥見旁邊的張經緯——這位欽差大人正咧著嘴,笑得像撿了寶似的,眼睛眯成一條縫,那笑容在滿目瘡痍的背景下顯得格外刺眼。高熲狠狠瞪了他一眼。
張經緯渾然不覺,還在笑,一邊笑一邊說:“朗將軍這名字很大眾啊。”
高熲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死。他深吸一口氣,維持著體面的笑容,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解釋:“朗姓是關外的中原姓吧?哪兒大眾了?”
張經緯歪著頭想了想,語氣篤定得像在宣佈什麼真理:“就很……大眾。”
朗逸的臉色僵了一瞬,很快恢復如常。他垂下眼簾,不再接這個話茬,只是公事公辦地說:“欽差想過關,末將也不會攔著。只是過了關以後,可就到災地了。那兒的亂民太多了,末將擔心……欽差會被搶殺。”
張經緯收了笑,目光落在朗逸臉上,像一把刀慢慢地剜過去。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一路上就聽亂民多,亂民多。目前我已經到了壬關,連一個亂民都沒看到。”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難道將軍你把他們給吃了?”
朗逸的臉色白了。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半天才擠出幾個字:“這……這怎麼會……”
張經緯忽然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玩笑話,莫要激動。”他的目光從朗逸臉上移開,掃過那些面黃肌瘦的兵卒,眉頭慢慢皺起來,“我看將軍和守關將士們都是面黃肌瘦的,這是沒吃飽飯?”
朗逸下意識地挺直腰桿,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這些弟兄都是看上去很精神的!末將特意挑了精神好的來換防,好迎接欽差大人!”他說這話時,身後的兵卒們不約而同地挺起胸膛,可那胸膛太單薄了,甲冑下的肋骨根根可數。
張經緯看著他們,沉默了片刻。風從關外吹來,帶著一股腐臭的氣味,不知是死牲畜還是別的什麼。
“中樞的軍官也敢剋扣軍糧?”張經緯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朗逸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久到高熲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然後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不,不是的。欽差大人不是問為什麼沒有看見亂民嗎……”他抬起頭,眼眶紅了,卻沒有淚,“都餓死了。”
高熲的身體猛地一晃,像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整個人朝旁邊歪去。錢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連聲問:“大掌櫃?大掌櫃!您沒事吧?”
高熲擺擺手,站直了,可手還在抖。
張經緯沒有看高熲。他只是盯著朗逸,盯著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那你們……”
朗逸“撲通”一聲跪了下去。他的膝蓋砸在石板地上,發出一聲悶響。身後的兵卒們也跟著跪下去,甲冑嘩啦啦響成一片。
“末將死罪!”朗逸的聲音在空曠的甕城裡迴盪,帶著壓抑了很久的顫抖,“一月前,眼看災民要破關生亂,末將不得已,將輜糧車隊從關後繞路,想避開災民的耳目。沒曾想……被一夥子亂民給劫走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末將本來想要帶兵去清剿。可是……可是末將看著那些亂民,都是一群有家室的男子,有的懷裡還抱著孩子,有的揹著老人。他們給孕妻搶食充飢,跪在地上求末將饒命……”他的聲音哽咽了,“末將於心不忍,就……就收了兵。”
甕城裡安靜得能聽見風穿過甲冑縫隙的嗚咽聲。
“後來,”朗逸的聲音更低了下去,“他們搶了丁關、巳關的輜糧,被圍殺。葵關的守將甚至斷了水源。天干連關內的災民,只剩老弱,也不敢反抗了,活活餓死在關內。”他抬起頭,淚水終於滑下來,在那張瘦削的臉上劃出兩道亮晶晶的痕跡,“就此……便沒了亂民。”
張經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的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頭,又鬆開,又攥緊。
“所以你們都餓了一月?”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朗逸低下頭,額頭觸地:“末將會上疏請罪。只求欽差大人早日平災。那些百姓……那些百姓死得太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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