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關城門緊閉。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城牆上每隔數步便插著一支火把，火光搖曳，把那些守城兵卒的臉映得忽明忽暗，像一群躲在陰影裡的鬼。城樓上的守城軍官探出半個身子，手裡舉著一盞燈籠，朝城下晃了晃。燈籠的光掃過城門前那片空地，照出朗逸和他身後那幾個兵卒的輪廓。軍官笑了，那笑聲從城樓上飄下來，像烏鴉叫。
“夜深了，朗將軍請回吧！”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裡。
朗逸仰著頭，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壓著嗓子喊：“不知死活的東西。”
城樓上傳來一陣鬨笑。那軍官不怒反笑，把燈籠往城垛上一擱，雙手撐著牆，居高臨下地看著朗逸，語氣裡滿是戲謔：“您倒是知道死活。有本事就別來借糧。”
朗逸的臉漲得通紅，額角的青筋暴起。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放肆！本將軍好歹也是京畿道的五品守將，你算什麼東西！”
那軍官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歡了。他歪著頭，朝城下啐了一口，拖長了聲音：“好呀，大將軍。您無非就是借糧，不如——”他頓了頓，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您跪下來求我，我把我的份糧給您留點。”
身後計程車兵們笑得前仰後合，甲冑嘩啦嘩啦響。有人拍著城牆，有人抹著眼淚，像看了一齣絕好的戲。
朗逸的臉由紅轉青，由青轉白。他站在原地，肩膀微微發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終究一個字也沒說出來。他轉過身，走回張經緯面前，垂著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欽差大人，不如亮金牌吧。末將無能。”
張經緯站在馬車旁，手裡把玩著一塊銅牌，那是天子欽差的金牌，亮出來，如朕親臨。可他只是把銅牌在掌心翻了個個兒，又收進了袖中。
“不見守將，不亮身份。”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早已決定的事，“這是保護還在關內的百姓。”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城牆上那些影影綽綽的身影。
這話不是張經緯想出來的，是高熲教的。
高熲說，欽差的金牌一亮，守將必出。可守將一齣，那些被他扣在關內的百姓，怕是活不過今晚。所以不能亮。寧可攻城，也不能讓那個畜生有機會殺人滅口。
朗逸沉默了片刻，沒有再勸。他退到一旁，把位置讓出來。
“那現在怎麼辦？”他問。
張經緯看著那座緊閉的城門，火光在他眼底跳動。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像冬天河面上的冰：“攻城。”
朗逸愣住了。他回頭看了看身後那幾個兵卒——七八個人，加上朗逸自己帶來的十幾個，滿打滿算不到三十。攻城？攻什麼城？葵關城高三丈，守軍五百，城門是鐵皮包的，撞木都未必撞得開。他張了張嘴，想說“欽差大人，這不太好吧”，可看著張經緯那雙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大海。”張經緯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
梁大海應聲而出。他跳上馬車，開始拆解那些堆積如山的行李。木板、鐵件、鉚釘、螺栓，一件一件從他手裡飛出來，又一件一件被他組裝到一起。他的動作又快又穩，像拆過千百遍、也裝過千百遍。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一輛奇特的車出現在眾人面前。
兩個輪子，比尋常馬車大出整整一圈，輪轂上的輻條密密麻麻，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承重。車身低矮，重心極穩，原本行李架的位置，被一臺小型鍋爐取代。銅製的鍋爐在夜色中泛著暗紅的光，爐膛裡的炭火燒得正旺，蒸汽從排氣閥裡嘶嘶地往外冒，在夜風中凝成白霧。車的前方豎著一面厚厚的鐵板，擋牌中間開了一個圓洞，洞口正對著城門的方向。那圓洞後面，是一根長長的、打磨得鋥亮的滑膛彈道。
梁大海蹲在車旁，手搭在鍋爐的閥門上，眼睛盯著壓力錶。錶盤上的指標緩緩移動，從綠區滑向黃區，又從黃區逼近紅區。蒸汽的嘶鳴聲越來越尖銳，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在低吼。
“嗚呲——嗚呲——”
梁大海抬起頭，聲音裡帶著幾分緊張，也有幾分興奮：“少爺，足壓了。”
張經緯站在車後，目光穿過那面鐵板上的圓洞，落在城門上。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不是演習。務必一擊必中。不然——”他頓了頓，“我們會葬身於此。”
梁大海深吸一口氣，把手按在發射杆上：“收到！”
“目標，敵方城門！”
梁大海的瞳孔裡映出城門的輪廓，那扇包著鐵皮的木門在夜色中像一頭沉默的巨獸。他調整了一下發射角度，將一顆尖頭彈丸推入膛中，鎖死，然後握緊了發射杆：“目標確認！尖彈裝填完畢！”
張經緯轉頭看向錢明：“錢明，做最後勸降！”
錢明“嗯”了一聲，從馬背上取下一個銅製的喇叭，大步跑到隊伍最前面。他站定，深吸一口氣，把喇叭舉到嘴邊。那喇叭是特製的，銅皮薄如蟬翼，口部闊大，能把聲音送出去很遠。錢明運足了氣，朝城樓上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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