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關內城，將軍寢房。燭火將熄未熄，映得滿室昏黃。婁定遠剛從床上下來，腰帶還沒繫好，勒了又勒，總算把那圈鬆垮垮的贅肉箍住了。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骨瘦如柴，鎖骨和肋骨的輪廓在薄被下清晰可見，像一幅沒畫完的仕女圖。相貌倒還算清秀，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幾分從前的模樣。只是太瘦了，瘦得讓人提不起興致。
他從床邊的食盒裡摸出兩個大芋頭，還熱著，皮上沾著灶灰。他隨手扔到女人面前，芋頭滾落在被褥上，留下兩道灰撲撲的痕跡。
女人連忙撿起來，捧在手裡，燙得直吸氣，卻捨不得放下。她連連點頭，聲音又細又啞：“謝謝，謝謝大人。”
婁定遠繫好腰帶，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一絲涼意。他頭也不回地說：“明天再來。自己洗乾淨些。”
女人的身子微微一顫，不知是冷的還是別的什麼。她抱著芋頭站起來，腿在打顫，站了好一會兒才站穩。她低著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叫：“知……知道了……”然後顫顫巍巍地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停下來，把兩個芋頭緊緊護在懷裡，像護著什麼稀世珍寶。她沒有吃。她捨不得吃。家裡還有兩個孩子，已經三天沒見糧食了。
婁定遠沒有看她。他關上窗，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酒。酒是涼的，入喉像刀子。
“將軍！將軍！”傳令兵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又急又尖，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婁定遠的手一抖，酒灑了半杯。他“哐”地放下酒杯，轉身拉開門，一巴掌扇在傳令兵臉上：“你死爹孃啦？喊什麼！”
傳令兵捂著臉，顧不上疼，喘著粗氣說：“將軍，大事不好！”
婁定遠皺了皺眉，忽然問：“你們剛剛有沒有聽見什麼動靜？”他方才在床上，似乎聽到遠處傳來一聲悶響，像打雷，又不像。當時沒在意，現在想起來，心裡忽然有些發毛。
傳令兵的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關樓那邊……有妖怪！”
婁定遠愣了一下，隨即一巴掌又呼過去，這回打得更重，傳令兵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放你孃的屁！”婁定遠罵罵咧咧，“妖怪？老子在邊關殺了二十年，什麼妖怪沒見過？再胡說八道，把你腦袋擰下來！”
傳令兵捂著紅腫的臉，眼淚都快出來了，聲音裡帶著哭腔：“千真萬確呀，將軍……”
“砰——！”
一聲巨響，從關樓方向傳來，震得地面都在抖。桌上的酒杯跳起來，又落下去，酒灑了一桌。婁定遠的臉色終於變了。他站在門口，手不自覺地按上刀柄，喉結滾動了一下：“這是……什麼情況？”聲音明顯有些發虛。
城樓那邊，早已是殺聲四起。
火把的光像一條流動的河，從甕城方向湧過來。刀槍碰撞的聲響、喊殺聲、慘叫聲、腳步聲混成一片，像一鍋煮沸的粥。張經緯站在武罡車後面，臉色發白，手捂著嘴，強忍著沒吐出來。他看著那片火光，聲音有些發飄：“朗將軍，我命你部迅速控制甕城。等我武罡車進城，立刻扣關！”
朗逸抱拳，聲音洪亮：“得令！”他一揮手，帶著那幾百個餓了一個月的兵卒衝進了煙霧繚繞的甕城。
錢明站在張經緯身側，手裡還舉著那個銅喇叭，嗓子已經喊啞了。張經緯拍了拍他的肩膀：“準備再次勸降。”
錢明嚥了口唾沫，聲音沙啞卻堅定：“收到！”
內城樓上，婁定遠終於跑上了城頭。他的靴子踩在樓梯上，咚咚咚響得像擂鼓。他撥開幾個正在往樓下逃計程車兵，站到城垛邊，往下一看——甕城已經破了。那道他引以為傲的、包著鐵皮的厚木門，此刻碎成了幾大塊，歪歪斜斜地倒在門洞裡。門洞後面的甕城裡，火把通明，朗逸的人正在收攏潰散的守軍，刀光一閃一閃的，像秋天的落葉。
“怎麼回事！”婁定遠吼了一聲，聲音都變了調。
一個從甕城逃出來的小兵連滾帶爬地跑上來，跪在他腳邊，渾身發抖：“將軍，甕城破了！”
“什麼叫破了？”婁定遠揪住他的衣領，把他提起來。
小兵的臉白得像紙，眼睛瞪得溜圓，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一擊……就一擊！都尉大人就碎了！整個西門也碎了！”
婁定遠的手鬆了。小兵摔在地上，又爬起來，躲到一邊。婁定遠站在城垛邊，望著那片破碎的城門，忽然覺得後背發涼。他想起了什麼，聲音發澀：“難道是……火器？”
小兵縮在角落裡，聲音帶著哭腔：“將軍，開門吧！我們打不過的！他們……他們有妖怪！”
婁定遠沒有理他。他扶著城垛，朝城下那片火光裡張望，忽然扯著嗓子大喊：“朗逸——！你這個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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