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關城門,粉霧未散。
那聲巨響的餘韻還在甕城的石壁間迴盪。
一個軍官跪在地上,膝蓋磕在碎裂的石板上,疼得鑽心,可他不敢動。他身後計程車兵們也跪著,黑壓壓一片,有的在發抖,有的在啜泣,有的把臉埋在臂彎裡,不敢看城樓上那灘已經分不清形狀的東西。
“葵關左隴都尉——洪偉,請降!”他的聲音在發抖,像一根繃得太緊的琴絃,隨時會斷,“別……別開炮!”
錢明站在武罡車旁邊,銅喇叭還舉在手裡,嗓子已經啞得不像話了。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最後的力氣喊:“所有人,放下武器!抱頭!蹲下!”
那些跪著計程車兵聽到這個聲音,身體不約而同地一顫。他們抬起頭,看了一眼城樓上那團還沒散盡的血霧——婁將軍,在他們頭頂壓了三年,此刻只剩下城牆上那道黑色的痕跡和空氣裡那股鐵鏽般的腥味。
武器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叮叮噹噹,像一場急促的雨。有人把刀扔得太遠,骨碌碌滾到錢明腳邊,嚇得連忙磕頭。錢明沒有看他,只是冷冷地掃了一眼那些蹲下的身影,然後轉身,朝城門方向點了點頭。
王二狗扶著張經緯,從硝煙裡走出來。張經緯的臉色還是白的,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偏過頭,用耳朵對著城門的方向,像在聽什麼。
“少爺,咱入關了。”王二狗輕聲說。
張經緯沒有動。他站在那裡,眼睛直直地望著前方,可那目光是散的,什麼都沒看。過了片刻,他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等……等一下。”他抬起手,從袖子裡摸出一條帕子,疊了疊,蒙在眼睛上,在腦後繫了個結。“我蒙著眼睛,你扶我進去。”
“沒事的,”王二狗的聲音放得很輕,“死的在門上,咱們從門下進去。”
張經緯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他站在原處,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說:“我能不進去嗎?”
王二狗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轉頭看向高熲。
高熲站在一旁,衣袍上沾著灰,臉上那道擦痕已經幹了,凝成一條暗紅色的線。他看著張經緯那副模樣,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給我金牌,我進去。”
張經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從袖中取出那塊裹著錦布的天子金牌,塞進高熲手裡,動作快得像在甩掉一塊燙手的山芋。“給給給!”他連說了三個“給”,聲音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急切,“我真受不了一點。”
他轉向王二狗,聲音裡帶著幾分央求:“狗子,給我找個帳篷。離這兒遠點的。”
王二狗點頭:“是。”
張經緯又轉向錢明:“錢明,跟著昭宣。”
錢明同時應聲:“是!”
梁大海才反應過來,歪著頭問:“那我呢?”
張經緯已經轉過身,朝城外的方向走了。他頭也不回地擺擺手,帶著幾分不耐煩:“把我的車恢復原樣。”
梁大海的臉垮了,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武罡車——鍋爐拆下來了,炮管卸下來了,擋牌歪在一邊,輪轂上的輻條斷了兩根。他嘆了口氣,小聲嘟囔:“怎麼一天淨給我幹體力活?再怎麼說,我也是個童生啊,是個讀書人。”
張經緯已經走遠了,聲音從更遠的地方飄來,又輕又飄:“讓護衛幫你……別煩我。”
梁大海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了:“好嘞。”
高熲握著那塊金牌,走進葵關。
他走出城門洞,眼前豁然開朗。甕城裡,火把通明,照得每一個角落都無所遁形。那些投降的守軍蹲在地上,黑壓壓一片,像一群被圈起來的羊。有人在發抖,有人在哭,有人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聳一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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