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偉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連連磕頭:“原來是欽差大人!小的還以為是什麼仙人呢。仙人哪有欽差大人親民,大人您……”
高熲沒有讓他把話說完。
“人關在哪兒?”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洪偉的笑僵在臉上。他抬起頭,看著高熲,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堆起笑:“大人問的,是什麼人?”
“在我面前裝傻?”高熲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像冬天的風颳過光禿禿的樹枝,“若是無憑無據,我敢轟殺你家將軍?”
洪偉的笑容徹底碎了。他的臉變得煞白,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洪偉嚥了口唾沫,聲音發澀:“請大人明示。”
高熲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道:“你要明示?跟我的大炮要明示去吧。”
錢明心領神會,上前一步,銅喇叭舉到嘴邊,用那副破鑼嗓子嘶聲喊道:“蹲下!一會把你們全都轟成渣渣!”
蹲著計程車兵們嚇得魂飛魄散,有人直接趴在了地上,有人抱著頭哭喊“饒命”,有人嚇得尿了褲子,尿液順著褲腿淌下來,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暗色的水漬。
洪偉身後的一個親兵終於崩潰了。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額頭一下一下地磕在石板上,聲音又急又快,像倒豆子一樣:“我說我說!在地牢!還有馬廄!還有牲圈!有些在……營房!”
那些在營房的不言而喻……
高熲的目光從洪偉身上移開,落在那個人身上:“一共多少人?”
親兵抬起頭,臉上分不清是淚還是汗,聲音裡帶著哭腔:“幾百個吧!本來有上千個的,餓的餓死,賣的賣了。將軍……婁賊他把人當牲口賣,賣給礦上,賣給石場,賣給……”
高熲沒有再聽下去。他轉向洪偉,目光像一把刀,慢慢地剜過去:“這事兒你們都敢幹,是長了兩顆腦袋嗎?”
洪偉的臉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汗。他跪在地上,身體微微發抖,可嘴上還在掙扎:“大人明鑑呀!我們被婁賊逼迫,若是不擄來亂民,他就把我們當成牛羊賣掉!我也是被逼的!我……”
“你也是朝廷命官。”高熲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他敢賣你?”
洪偉的嘴唇哆嗦著,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虛:“沒有他不敢做的事……我在他手下被壓迫多年,我……我……”
“晚了。”高熲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可落在地上,卻砸出了一個坑,“剛剛給過你機會。”
洪偉的身體猛地一僵。他抬起頭,看著高熲那張沒有表情的臉,眼中的恐懼漸漸變成了絕望。他的身體像被抽空了一樣,軟塌塌地趴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石板,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饒命……饒命啊!大人!”
身後的親兵們紛紛效仿,磕頭如搗蒜。
高熲沒有看他們。他的目光越過那些跪伏的身影,落在甕城深處那片黑暗裡。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我要上疏朝廷,饒你們一條狗命。把你們統統貶為奴籍——”他頓了頓,“就像你們把好端端的人當成牛馬,賣到礦山去一樣。”
親兵們炸了鍋。
“不要啊,大人!我家上有老下有小,你這樣是把我家往絕路上逼呀!”
“大人,大人!我能立功!我知道那人伢子去哪個關隘收人了!我知道他們走哪條路!我知道他們在哪個礦上幹活!大人!大人!”
“大人,我第一個給您開門的!我弟剛剛因為要給您開門,被婁定遠斬殺了!我真的沒有做錯什麼!大人開恩啊!”
“大人……”
“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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