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葵關主賬。
天光從帳篷的縫隙裡漏進來，灰濛濛的。
張經緯躺在行軍床上，眼睛睜著，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被人打了兩拳。一整夜沒睡踏實，一直在做噩夢，他問“昭宣還沒回來？”
王二狗蹲在帳篷門口，正在用一塊破布擦刀。聽到問話，他抬起頭，放下刀和布，站起來：“在關外紮營。回來得很晚，就沒敢來打擾。”
張經緯愣了一下，然後皺起眉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悅：“這是說什麼胡話呢？什麼叫沒敢來打擾？他是大掌櫃，我是東家，他什麼時候來，我什麼時候見。”他一邊說一邊穿靴子，靴筒套了半天才套進去，“這就去找他。”
王二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只是默默地跟在後面，掀開帳篷的門簾。
關外的狀況，可以用“混亂”來形容。
張經緯站在關門口，看著眼前那片景象，腳步釘住了。關外的空地上，黑壓壓地擠滿了人。不是士兵，是難民。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像從墳墓裡爬出來的。他們的眼睛是凹進去的，顴骨是凸出來的，嘴唇乾裂，露出裡面乾枯的牙齦。有的人站都站不穩了，靠著旁邊的人才能勉強立住；有的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死了。
空地的中央架著幾口大鍋，鍋底下燒著火，鍋裡的東西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那是米糠——不是米，是米糠。糠裡摻著爛菜葉，已經被煮得爛成一團，看不出原來的樣子。那些難民像餓死鬼投胎一樣，瘋狂地扒拉著鍋底的米糠，用手抓，用碗舀，甚至有人直接把臉埋進鍋裡，燙得直吸氣也不肯撒嘴。旁邊維持秩序計程車兵已經被擠得東倒西歪，有人被推倒在地，有人被踩掉了靴子，有人手裡的長矛被人群擠歪了，差點戳到旁邊的人。
壬關三千官兵，全部出動，才勉強沒有出現死傷事件。可也只是勉強而已。那些官兵自己也餓了一個月，腿都是軟的，站在那裡像一排被風吹歪的籬笆，隨時可能倒下去。
一個衛兵最先發現了張經緯，連忙跑過來，抱拳行禮，聲音裡帶著幾分如釋重負：“欽差大人！您醒了？”
張經緯沒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混亂的人群裡，落在那些瘋狂扒拉著米糠的手上，落在一個瘦得只剩骨架的女人懷裡抱著的那個同樣瘦得只剩骨架的孩子身上。
“這是咋回事？”他的聲音有些發飄。
衛兵還沒來得及回答，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一聲：“是欽差大人呀！”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難民們紛紛轉過頭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張經緯身上。那一瞬間，張經緯覺得自己像被一群餓狼盯上了。那些眼睛裡沒有惡意，可那種飢餓的光，比惡意更可怕。
“我爹說欽差大人是天子派來的活菩薩！”
“老天呀，我們有救了！”
“大人，給口飯吧！我家孩子都快餓死了！”
“大人，我有兩個孩子，我已經洗得很乾淨了，再給些糧吧！”
聲音越來越雜，越來越響，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有人開始往前擠，有人伸出手，那些手乾枯得像樹枝，指甲縫裡全是泥。衛兵們連忙上前阻攔，可根本攔不住。人群像決了堤的水，朝張經緯湧來。
“停！停！都停下來！”衛兵的聲音被人潮淹沒了。
張經緯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腳跟碰到了門檻。他穩住身形，深吸一口氣，朝旁邊喊：“錢明！錢明！”
錢明從人群后面擠過來，嗓子已經啞得說不出話了，只能用氣音應了一聲：“這兒呢。”
張經緯看著他——那張臉上全是疲憊，眼睛裡全是血絲，嘴唇乾裂，脖子上青筋暴起。他的嗓子是昨晚喊啞的，喊了一整夜，勸降、喊話、指揮，滴水未沾。張經緯皺了皺眉：“咋啞了？”
錢明張了張嘴，想說“昨晚我……”可只發出了幾個含糊的音節，像一隻漏氣的風箱。
張經緯擺了擺手，不讓他再說了：“好了，行了。控制場面，帶個頭人進來答話。”
錢明一臉委屈地點點頭，轉身要走，張經緯又叫住他：“算了，讓大海來辦事。你下去休息吧。”
錢明愣了一下，然後臉上露出一種如釋重負的神情，點點頭，用氣音說了句“誒，好嘞”，然後轉身，腳步虛浮地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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