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生和胡邦貴兩人走到北邊那棟已建好的宿舍樓底層第二間單室屋內。這間房還沒有分配,空蕩蕩的水泥地面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灰白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斜長的光斑。牆面是壓光的灰白色水泥砂漿牆面,只是頂面刷了一層石灰漿,還沒幹透的地方顏色略深,像打了幾塊補丁。空氣裡瀰漫著新抹水泥那種微帶鹼味的氣息。
江春生站在窗邊,轉過身看著等待答案的胡邦貴,“你爸爸有沒有說是段裡哪位領導要這份說明材料?陳書記嗎?”
“當然是陳書記。這事在段機關裡都傳開了,說錢隊長把工程隊當自己的了,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陳書記已經三番五次告誡他不準違規建宿舍,錢隊長當面答應回去好好考慮考慮,結果考慮變成了行動。本來在老房子上面加層搞搞,還能勉強糊弄一下過關——對外說是維修加固,也說得過去。現在倒好,又新建一棟四層宿舍,這不明擺著跟陳書記對著幹嘛。不僅嚴重違規,而且還有人跟陳書記反映,要查查工程隊搞這麼大的動作,錢從哪裡來的。有人把這事捅到了陳書記那裡,現在陳書記讓辦公室找工程隊要一個書面情況說明。”胡邦貴一口氣說完,額頭上又滲出了一層汗珠。
“除了要說明材料,還有沒有說什麼其它的事?比如要求停工,或者要錢隊長去段裡談話?”江春生關切地問。
“沒有。就只說是明天下午下班之前,要把說明材料報送到段辦公室胡主任手上。其它什麼都沒有說。”胡邦貴推搓著雙手,臉上的表情像考試前沒有複習好的學生,“江工,你看這說明材料怎麼寫呀?我爸在電話裡說了,這材料是陳書記直接要的,寫不好可就會捅婁子。我爸還專門提醒我,說陳書記這人最討厭下邊的人跟他玩文字遊戲,說明材料要寫得實實在在的,不能繞彎子。”
江春生沉默了片刻。這顯然是準備低開高走的節奏——先要一份書面說明,白紙黑字拿到手上,寫虛了是矇騙組織、欺騙上級;寫實了,把事實固定下來,然後以這份材料為依據,順藤摸瓜,該問責的問責,該處理的處理。這比一開始就直接掀桌子要高明得多,也棘手得多。
他毫不猶豫地立刻回答:“這份說明材料不能隨便寫。你今天先去找錢隊長,把這個情況直接向他彙報。要不要寫,怎麼寫,你聽錢隊長的安排。我相信錢隊長早就想好了對策。”
“對,對對,我這就去打電話聯絡錢隊長。”胡邦貴說罷,轉身出門,朝裡面倉庫上的新建的辦公室快步走去。他的背影在院子裡晃動了片刻,很快消失在了辦公室的樓梯間裡。
江春生回到南邊新建宿舍樓上。
三層樓面上能感覺到一絲南陽風——從南邊田野上吹過來的風,帶著淡淡的青草和泥土氣息,給燥熱的空氣裡添了幾分涼爽。
此時,一幫工人正兩人一組地從跑跳上往三層樓面上抬紅磚,一個在前一個在後,粗毛竹做成的抬槓壓在兩人肩頭,兩道Φ6圓鋼自制的豎向環形箍套在沒有任何防護工具的幾十塊紅磚墩上。紅磚墩很有技巧的錯縫碼得整整齊齊,僅用兩道環形箍簡簡單單的兜底抬起來而絕不會散落。跑跳隨著兩人負重上樓的邁步節奏而上下顛動,併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工人們把抬上來的紅磚,一墩一墩地的沿著砌牆線整齊的擺放成一條線,方便後續的使用。
江春生走向正站在樓梯道洞口的老三。老三正蹲在樓棟的踏步邊上,拿著一把瓦刀在撬一塊卡在磚縫裡的模板。
老三看見江春生過來,放下瓦刀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江春生語氣平靜但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老三,今天是十九號,到了這個月底,這棟樓必須要完成主體封頂。”他直言不諱的提出要求。
“要求怎麼緊?”老三有些意外,但隨即猜到了什麼,“江工你就放心吧。下午我就安排開始砌築三層牆體。現在人員都集中在這一棟樓上,我保證快得很,爭取讓他們三天內完成磚牆砌築,一天綁紮構造柱、圈樑鋼筋和支模,一天澆築混凝土。我也學習學習深圳速度,嘿嘿。不敢說三天一層,這小房子五天一層應該沒有問題。”老三積極回應,咧開嘴笑了笑,黝黑的臉上牙齒顯得格外白。
“嗯!”江春生點頭,“從今天開始,你,一是要把人員組織調配好。二是各工序之間緊密搭接,流水施工,不要等整層的一道工序全部完了再進行下一道工序,要讓磚砌體、模板支撐、鋼筋綁紮、混凝土澆築,上樓板流水搭接得更緊密。具體怎麼做你自己把握好,我要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把主體搞到頂。三是不管什麼人來,只要錢隊長和我不發話,工程不停——這一點你可要記住了。”江春生說話時目光一直盯著老三,表情嚴肅得讓老三不由自主地收起了笑容。
“好!我記住了。”老三看著江春生嚴肅的表情重重點頭。
江春生站在三層樓面邊緣,目光越過兩棟宿舍樓之間的空地,望向工程隊大門口。
門口行洪溝邊水杉樹的葉子在微風中輕輕搖晃,下面的行洪溝裡雜草叢生,只在溝底有一條細細的水帶泛著白光,在向北悄悄流動。
他此刻的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兩個月的平靜,終於被打破了。錢叔當初說“縱有千難險阻,捨得一身剮,基建也要上”,現在剮刀真的出鞘了。陳書記要說明材料,這只是低調的起手式——先摸清情況,看你工程隊自己怎麼說,拿到書面的東西,把事實坐實,接下來再步步深入。至於怎麼處置,就看上面的意思了。
江春生已經有了預感:內部人員找錢隊長麻煩的按鈕開關,已被人啟動了。
今天已經是星期六,他決定明天回父母家一趟。前一段時間一直泡在工地上,加上愛人朱文沁的肚子越來越大,他已經有半個月沒有回去看看父母了。
今天,工程隊這邊一直潛藏著的被問責地危機,終於要爆發了。他也想聽聽父親江永健的看法——父親一直都在體制內工作,對體制內的人情世故和門道,認識和體會都應該很多,他想看看怎麼樣能夠幫到錢叔。
次日上午,江春生騎著摩托車帶著大腹便便的朱文沁,來到縣交通局宿舍樓下。他一手拎著個網兜,裡頭裝著兩瓶麥乳精和一袋蘋果,——這是朱文沁硬要帶的,她說快兩週沒見公公婆婆了,空著手上門不像話。
他的另一隻手緊緊攬著朱文沁的後腰。
朱文沁穿著一件淺藍色孕婦裙,布料被高高隆起的肚子繃得幾乎要透光,裙襬下面小腿有些浮腫,腳上是一雙防滑平底黑色布鞋。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掂量分量——六個多月的雙胞胎讓她每上一層樓梯,額頭上就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慢點,慢點,不急。”江春生側過身,半擋在她身側。他一手提著網兜,還用拳頭心穩穩托住她手肘,一手護著她的腰,眼睛一直盯著她的腳,“踩穩了再上,還有一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