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時間,平常基本上都是自己安排,哪有什麼放假不放假的。你就直說什麼事吧。”江春生道。
“放假和不放假當然不一樣。這幾天你丈母孃還有你媽都休息,弟妹不是就有人陪了嗎?你難得能脫身對吧。拿一天出來,我們去釣魚怎麼樣?”於永斌興致勃勃的說。
“釣魚?去哪兒釣?”江春生問。
“兩個地方。一個是城北紅山村那邊有個大水庫,一千多畝水面,我一個兄弟在那裡負責管理。裡面什麼魚都有,草魚、青魚、鯿魚、大鯽魚、大翹嘴 。再一個就是去治江老李那兒。他那口塘你是知道的,魚應該更大了。怎麼樣?去哪裡你定。”於永斌道。
江春生猶豫了一下。他知道於永斌是好意——怕他這段時間繃得太緊,想讓他出去散散心。可眼下錢叔的事懸著,工程隊里人心浮動,他還得盯著新建宿舍樓的收尾,況且朱文沁身子越來越重,把時間花在釣魚上,總覺得心裡不踏實。他婉言謝道:“老哥,釣魚我就不去了。文沁這幾天腿腫得厲害,我想在家多陪陪她。你自己去玩吧,等以後有了空,我約你。”
於永斌在電話那頭沉吟了一下,也沒再勸:“也行。那你在家好好陪弟妹。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說一聲。”
“好。”江春生掛了電話,在辦公室裡和胡邦貴說了幾句閒話,便下樓去了。
轉眼就是國慶節三天長假。頭兩天,江春生陪著朱文沁在孃家待著。李玉茹正好休息,和江春生一起伺候朱文沁。白天陪她在陽臺曬太陽,扶著她慢慢走路,晚上給她揉腿。
江春生這兩天幾乎寸步不離,把李玉茹看的暗暗滿意:這個小女婿比大女婿更會疼人。
第三天,夫妻倆回了交通局宿舍——江春生的父母家。徐彩珠早已請好了長假。她跟江春生和朱文沁說好了:從這個月開始,朱文沁就由她來照看,一直到生產。
江春生白天該去工程隊去工程隊,晚上回來家裡有熱菜熱飯。有母親徐彩珠守著朱文沁,江春生確實安心了不少。他看到母親給未來孫子或者孫女趕織小小的毛衣毛褲,一針一線都不含糊。徐彩珠一邊織一邊唸叨:“這日子過得快,一眨眼我也要當奶奶了。”
假期就這麼安安靜靜地過去了。
節後上班的第二天,十月五日,上午九點半。江春生剛到工程隊,許志強就迎了上來,臉上的表情很微妙,既有些遺憾,又有些小心翼翼。他壓低嗓子說:“江工,你聽說了嗎?錢隊長調走了。”
“哦?你聽誰說的。”江春生問。
“早上杜會計一來,就跟胡邦貴在辦公室裡聊這事,問他有沒有收到段裡的檔案、通知什麼的,她想看看。胡邦貴說沒收到任何東西。”許志強說,“杜會計當場就替錢隊長抱不平。她說,錢隊長這麼一個一心為公的好領導,就是犯了一點點小錯,陳書記就揪住不放。這件事太讓人寒心了。”
許志強看了看江春生的臉色,又接著說:“胡邦貴後來也說,陳書記從大局出發,給錢隊長調換了一下工作崗位,到段機料股任副股長。雖說級別降了,但這已經算是最好的結果了。”
江春生聽完,臉色平靜。他早就從王萬箐那裡得到了訊息,如今不過是印證了。他拍了拍許志強的肩膀:“這件事,不管別人怎麼說,我們聽聽就行了。別在工地上當話題議論。該幹活幹活。”許志強點頭應下,轉身回預製場地澆水去了。
但訊息傳得比風還快。不到一個小時,錢隊長被調走的事就在工程隊行政、後勤這有限的幾個人裡傳遍了。有人吃驚,有人唏噓,有人替他不平,也有人沉默不語。
十點半,王萬箐來了。
她騎著腳踏車到工程隊,車還沒停穩,就看見江春生站在辦公室走廊上看著外面。她幾步上了樓,把江春生拉進預製組辦公室,低聲說:“我剛從段機關那邊過來。在那邊還碰到錢隊長了。他已經正式到段機料股上班了。人倒是挺淡定的,見了面還跟我笑了笑,說以後去機料股領材料,他給我行方便。可越是這樣,我看著越心酸。”
她緩了緩,又繼續說:“春生,段裡這次對錢隊長工作崗位的調整,錢隊長說是陳書記綜合了方方面面因素之後的結果。沒有開職工大會,沒有公開發文。就是在機關各股室股長、各養護隊隊長、機務隊和工程隊隊長參加的內部辦公會上,段辦公室胡主任代表陳書記宣讀了一份不對外下發的通知。大意是——錢正國在主持工程隊工作期間,未經段裡批准,擅自開工搶建宿舍樓;未與段專項工程指揮部達成一致,擅自違規攤派管理費,並以硬劃建築材料賬的方式強取;擅自以專項工程施工點的名義採購水泥、砂石料,用於工程隊的違規建設專案。就這三條。”
江春生靜靜地聽著,沒有插嘴。三條“擅自”,一條比一條重。條條都點在要害上,又條條都避開了“謀取個人私利”的字眼。這個處理,既給了錢隊長臺階,又維護了組織原則。陳治洪的手腕,果然老辣。
“春生,這公道不公道,自在人心。錢隊長自己也說了,他早料到有這一天。他讓我帶一句話給你:讓你別為他的事分心,他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他好得很,叫你不管新建的這棟宿舍樓,最後的歸屬是哪裡,都要把這棟樓建好,竣工驗收後,還是把所有門的鑰匙交給胡邦貴就沒有你的事了,你該幹什麼幹什麼去,沒事就多陪陪朱文沁。”王萬箐說。
江春生點了點頭。
窗外的秋風從半開的窗戶裡灌進來,帶著院子裡的桂花香。
他忽然覺得,這個秋天,涼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