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正國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眼睛看著窗外路邊那排掉光了葉子的法國梧桐,似乎在思索什麼,江春生也沒有打擾。
片刻後,錢正國才收回目光慢慢道:“楊繼軍這個人,是老滑頭。對上,他從來不敢跟上級領導對著幹;對下,他也不會輕易得罪一個人。做人做事,講制度,循規蹈矩。對你們預製組,既然隊裡搞了承包管理,只要你們不主動提出來放棄,他就不會輕易去動。因為你們組裡,你江春生,王萬箐,彭鳳英,這三個人他都不好得罪。”
他掰著手指頭:“彭鳳英以前在村裡當過婦女主任,你別看她在工地上成天笑呵呵的,較起真來厲害得很。吳永謙都讓她三分。王萬箐更不用說,誰要把她搞毛了,她就是沒理也能把事情攪得翻轉過來。你江春生,一門心思幹活,德行好,名聲在外,老子又是局裡的領導。你們三個,各有各的分量。所以楊繼軍不會輕易碰你們。他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看菜下飯,誰也不得罪,事照辦,話少說。”
“孫傳盛呢,更不用擔心。”錢正國繼續說,“他以前在老金手下當過施工員,是個踏踏實實做事的人。做人做事謹小慎微,不會輕易越雷池一步。陳治洪把他和楊繼軍一起放到工程隊,就是看上這兩個人好拿捏。你只要不主動生事,把工程幹好,他們不會為難你。”
江春生點點頭。錢叔的分析和他自己判斷的差不多,但經錢叔這麼一說,心裡便更有了底。
錢正國忽然想起什麼,把煙盒摸出來,抽出一支點上,輕輕吸了一口,說:“對了,有個事我給你提個醒。陳治洪今年初就想把陳錦榮從萬星道班調到工程隊來,被我給頂回去了。”
“陳錦榮?萬星道班那個班長?”江春生問。
“不是他還能是誰。”錢正國彈了彈菸灰,“陳治洪是陳錦榮的表舅。他想把陳錦榮從道班調到工程隊來的心思,不是一天兩天了。現在我不在了,我估計過不了多久,陳錦榮就會進工程隊。具體給他安排個什麼位置,就看陳治洪怎麼考慮。陳錦榮這個人,江湖氣很重,你以後要多留個心眼。他能力是有的,但眼皮子淺,好顯擺,拉幫結派那一套玩得比誰都溜。段裡的關係又擺在那,你最好不要跟他有什麼正面衝突。如果是跟他關係好,倒沒什麼,但要是跟他把關係處僵了,就很難纏。萬星道班有兩個職工,就被他整得像孫子。”
江春生默默記下。其實他和陳錦榮打過不少次交道。八七年搞318國道龍江農場段大修時,兩人還幹過一場熱鬧的施工競賽,最終一笑泯恩仇。陳錦榮有他的豪爽仗義,但骨子裡也確實有幾分江湖氣。
錢叔的這番話,讓他了解到了陳錦榮的另一面。
“錢叔,楊書記和孫隊長找我的時候,還說了您幾項原來的政策都不變。”江春生把談話內容又複述了一遍,“機械班的單機單車核算繼續搞,預製組承包制保留,下一步橋涵組還要搞單項承包。”
“這就對了。”錢正國聽了,吐出一口煙,微微點頭,“陳治洪不是要否定我,他是要用他的方式把工程隊接過去,掌控在他的手裡。以前的這些政策能保留,對你們就是好事。至少到明年,你們還不至於沒飯吃。”
他重新點上一支菸,像是終於把憋了許久的話倒出來。
兩人又聊了些段裡近來的變動,錢正國口氣輕鬆,說自己現在清閒自在,不用再操那些心了,每天按時上下班,喝喝茶,看看報,比當隊長時輕鬆愉快得多。
可江春生聽得出來,他輕描淡寫的背後,還藏著許多放不下的東西。
最後,錢正國看著江春生,認真地說:“春生,你記住一條。不管工程隊以後誰當家,你的根都在工程上。把王萬箐和彭鳳英這兩個女人用好,把牟進忠、許志強、趙建龍、李同勝這幾個人管好,你的預製組就垮不了。別的都是虛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南邊那棟樓,段裡收走了。我本來是想給你留一套的。這事,是我對不住你。”
江春生搖搖頭,語氣誠懇:“錢叔,您已經把最好的安排給我了。304那套,帶大陽臺,我知足。要不是您,我還沒這個窩。您別這麼說。”
錢正國看著他,好一會兒沒說話,最後在江春生肩上重重拍了一把。那隻手又重又暖,像極了當年在工地上拍他的那隻手。
江春生又坐了一盞茶的工夫,便起身告辭。
錢正國起身把他送到門口,說:“你們的小孩出生了,記得一定要請我喝去喝酒。”
“好的錢叔,哪怕其他人不請,也一定請您和袁阿姨。”
江春生出了段機關大門,風從城西路的巷口直灌過來。
他從後備箱裡拿出圍巾,重新圍上。圍巾居然還是溫的,貼著脖子,暖烘烘的。
他跨上摩托車,看看手錶,已經過了十點。他決定不去工程隊了,回家。下午再抽空去工程隊看一眼。
他拿定主意,直接朝交通局的方向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