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圓不再畫那些畫了。
他把識字本放回了書架上,鉛筆收進了筆盒裡,那隻缺耳朵的兔子被他重新擺回了枕頭旁邊,每天睡前用手指碰一下它的斷耳。
早晨他吃過早飯背好書包,鞋帶系得比過去鬆了一些。
不再勒緊到結口只剩一粒米的尺寸,只是恰好能走路不松的程度,像一個人開始相信不必把什麼都攥得太緊。
方警官的車每週在老宅巷口出現一次,車窗降下來和安歲歲說幾句話,然後開走,像一道固定的流水,不再是什麼值得停下腳步去看的事。
安嶼在入秋之後的那一天忽然學會了翻身。
那天下午陽光很薄,從窗臺上移到了地板邊緣,安嶼側身躺在嬰兒床上,兩條腿蹬了幾下,然後翻了過去,趴著,頭抬起來,下巴擱在包被上。
那雙黑亮的眼睛看著窗外。
墨玉站在門口,沒有走進去,看著他把頭抬起來又放下去,抬起來又放下去,像一隻剛學會抬頭看世界的小海龜。
晚晚從廚房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站在墨玉旁邊,也看著嬰兒床裡的安嶼。
安嶼的頭又抬了起來,這一次沒有放下去,而是保持著那個姿勢看了一會兒窗外的天空,然後張開嘴,發出了一個含糊不清的音節,像“啊”,又像“嗯”。
圓圓放學回來的時候,知道了安嶼會翻身的事。
他把書包放在玄關的地上,換好拖鞋,走到嬰兒房門口,站在門檻上看著嬰兒床裡的安嶼。
安嶼已經翻回去了,仰面躺著,手在空中抓著什麼,圓圓看了一會兒,退開半步,轉身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把杯子放回水槽。
他上樓之後,晚晚在嬰兒房門口停留了一會兒,門縫裡安嶼的手還舉在空中,手指慢慢張開,又合攏,像是在練習一個還沒學會的手勢。
九月過去了,十月的風開始變涼。
安歲歲把老槐樹底下那個鐵盒子取出來過一次,在院子裡蹲著開啟蓋子,那封信還在裡面。他沒有把信拿出來,只是看了一眼摺痕。
然後合上蓋子,重新埋回去。
夜裡的風把落葉吹到井蓋上,堆積了一層,他沒掃,讓那層葉子留著,像一層自然的封泥。
葉正清留下的那枚印章被安歲歲收進了書桌抽屜裡,和那幾枚貝殼放在一起。
他沒有鎖抽屜,但也不再開啟看,那四枚貝殼和一枚印章沉默地待在同一格抽屜裡,彼此隔著指寬的距離。
方警官在十月中旬又來過一次,這次帶了訊息。
他在客廳坐下,把一份檔案放在茶几上,說周海生的船殼已經拆解完畢,沒有發現更多線索,防水箱被開啟後留下的那枚“安”字刻印是唯一的資訊。
方警官還提到葉正清在監室裡寫了一份供詞補充,裡面提到了一句話,他影印了一份帶來,紙面上的字跡已經被方警官標了引號。
“種子不在土裡,在根裡。”
安歲歲看著那行字,把紙頁翻面,背後沒有更多內容。
圓圓那天放學比平時晚了一些。
他走進客廳時手裡攥著一片樹葉,是楓葉,紅色的,邊緣被蟲啃出了幾個小洞,像一幅被剪過的手工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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