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英泉是惡人,可她還得倚靠他。
“治蘋,你可用心數一數,近半年來有多少公司的元老因為看不慣你專斷的作風,從關鍵崗位上走開?子公司大量啟用年輕的職業經理人,其中三成是西人。結果呢,現在力寶農業資源半癱瘓,合作多年的大種植園主,寧可毀約也要跟著人家走。”
“華人社會到底還是講究人和,你做事是不可以想當然,也不可以這樣傲慢。”
“何況,還有一層是商譽。生意做到力寶的規模,怎麼好讓人戳著脊樑骨,講我們做事刻薄寡恩?”
會議室裡的十幾人,面面相覷,沒人出聲。
他們中,有的是陳忠發口中,隨上一輩為力寶開疆拓土,今已老邁的功臣。也有少壯派在打量形勢,新來的主席夠不夠硬扎?是否值得冒樹敵出局的風險,竭力追從?
只有陳治蘋捏緊拳頭,弓一般繃緊脊背,撐住自己。
面子並非小事,人心,是深深林藪。頭家跌一跤,神像就流出一滴血。不再敬畏的信眾,掉過頭,立時變成分食你的鬣狗。
“如果你指的元老,是兩年前就該退休的汪明添,和被我辭退的艾哈邁德,我不怕輿論講什麼。他們私下開設的邁瑞甘油精煉廠(ndray Glycerin Refinery B.V. ),主營業務是棕櫚油精煉。過去的幾年裡,緊貼我們的果仁壓榨廠,建設 3 處新工廠。其中有兩處,透過和所在州政府的關係,搶走原本要給力寶的土地和津貼。”
“單這一家公司,兩人間接持股的比例,達到 34.7%。”
“今天,我坐在力寶集團董事會主席的位置上,是要負責任的。二叔難道要我肥內賊,而虧股東?”
“話講清楚,誰是內賊?”
陳治蘋話音未落,一個疙瘩臉馬來人,大跨步繞過會議桌,鐵鉗一樣的五指卡緊她的手腕。未經她同意,陳忠發竟允許艾哈邁德進入會議室。
道理不通,便施以恫嚇。
她巍然不動,大聲爭執“你少來這套!說的就是你!”
——哇,胃袋翻湧,冰草,芝麻菜,油醋汁,肉色的生三文魚糜,早起勉強嚥下的沙拉嘔了來人一身。治蘋激動到吐了,吐得厲害。
會議叫停,陳治蘋被迫回去房間休息。
套房管家是個英國人,每日熨好報紙,放在床頭。她翻到南洋商報上登載曾代如出殯的新聞,佔據大半個版面的彩印照片上,攝政河邊偶遇的蜻蜓胸針,佩在廖杏生身上。rtin……未必庸俗且麻木,而是一個由血肉構成,有親友牽攀的人啊!
連番刺激發生在同一個白天,窗外,牛毛細雨如針,治蘋不顧明天還有早會,跑過數個街區,逃到舊友門外。
Laetitia 端著熱飲走出廚房時,陳治蘋已經離開。
“治蘋的個性,真是愈長大,愈古怪”袁園聳一聳肩,說“她剛剛說,想起還有份重要檔案沒處理,傘都沒拿,就急衝衝出門。”
飛香港的雙人份機票,擺在高桌上。
自組屋的窗戶向外看,白慘慘的路燈光下,隱約能覷見一個小小的人形。深一腳,淺一腳的,走進斜風雨裡。
返程時,雨勢更大,陳治蘋走到一半,被迫躲進一間電話亭避雨。
大海上起風颶,把天扯破。
狂雨從巨大的裂口,潑下來,灌下來,翻下來。
鐵皮棚裡乒乒乓乓的放鞭炮,也像進行一場小型戰爭。四下無人,她在等司機開車來接的間隙,捫著玻璃門痛哭。直至聲嘶力竭,雙拳緊攥。偶然有行人路過,投來異樣的眼光,看她似看一隻長臂猴子。
走出這鐵皮亭,就只有自己,世界上本也沒有酣夢黑甜的溫柔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