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塔中，爐火在巨大的石砌壁爐裡發出噼啪輕響，卻驅不散塔內浸骨的寒意，也驅不散蕾妮心頭的冰冷。她裹緊一襲厚重的加絨羊毛披肩——這已是她能找到最禦寒的衣物了——赤足站在冰冷的石窗前，呵出的白氣在水晶窗戶上凝成一片模糊的白霜。
她的目光穿透夜色，死死鎖住遠處那座孤立在宮牆邊緣的漆黑高塔，僅在塔頂唯一的視窗透出微弱、飄忽的光暈。那本是王子殿下才能居住的華麗塔樓，如今卻也被宮人稱為“悔過塔”。這是她兄嫂艾登與克莉絲此刻唯一的所在。
波頓的話像毒蛇一樣盤踞在她腦海裡：“……直到我這賤民義妹誕下一顆龍蛋。” 誕下龍蛋？那意味著至少兩到三年的囚禁，意味著她的哥哥和嫂子將在那牢籠之中，被當作配種的珍貴牲畜般看待。
父親已經慘死，母親和幼弟失蹤後杳無的音訊……艾登和克莉絲，已是她在這偌大、空曠、充滿敵意的王宮中，僅剩的血脈至親。蕾妮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
“一定要救他們出來。”她對著窗戶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無聲地起誓。淚水卻背叛了她的意志，毫無徵兆地滾落，燙過冰涼的臉頰。她猛地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窗戶上，試圖用那寒意鎮住翻湧的脆弱。“父親……我該怎麼辦？母親……你們到底在哪裡？”嗚咽壓在喉嚨裡，變成破碎的氣音。
說到底，褪去公主的華服與責任，她不過是個尚未經歷成年禮的龍族少女，稚嫩的肩膀卻被強行壓上了整個家族存續的重擔。
她逃也似地離開窗邊，蜷縮回書桌前的扶手椅裡。桌上散亂地堆放著幾冊厚重的典籍，那是能貓下午從學士塔借出來的。能貓，那個貓獸人小騎士，身手靈活，看似玩世不恭，眼底卻有著罕見的清澈和義氣。現在，自己所能倚仗的，似乎只有這個“外人”了。
可這真的對嗎？將家族存亡的希望，寄託於一個相識不久的異族？一絲疑慮蔓上心頭。更何況，能貓此刻正與那位穩重的狼獸人蔚辰一道，深入調查那位神秘莫測的觀星大臣，分身乏術。
“觀星大臣……大角軒轅……”蕾妮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拂過書堆。忽然，一本顏色古舊、裝幀樸素的遊記吸引了她的注意——《北行漫記》。記憶的塵埃被撥動。前任大學士亨俊，那位總是眉頭緊鎖、知識淵博的老人，也是背叛他們家族的罪人！在受她委託調查軒轅時，曾含糊地提起過這本書。只不過，當時蕾妮心緒紛亂，亨俊講述的那個簡短的故事，她早就不記得了。
蕾妮深吸一口氣，抹去殘淚，將那本《北行漫記》抽了出來。書頁泛黃脆硬，帶著陳年羊皮紙和灰塵的味道。她開始一頁頁仔細翻找。時間在靜謐的塔室內流逝，只有爐火的嗶剝聲和翻動書頁的沙沙聲相伴。睏意幾次襲來，她用力掐自己的虎口保持清醒。
約莫半個時辰後，她的手指停住了。
書頁間，一行褪色的墨水字跡映入眼簾：“……及至龍潭鎮，遇一奇童，頭生雙角，類龍之首，人身而稚子貌，鎮民皆駭，謂之不祥……”蕾妮的心跳悄然加快，就著跳動的燭光，屏息讀了下去。
……
“我並非誕生於龍巢或靈氣匯聚之地，”軒轅的聲音在大廳中迴盪，將久遠的時間拉至眼前，“而是在盤古大陸，一個名叫龍潭鎮的人類聚居地。那時，那裡還沒有獸人的蹤跡。我的父母只是普通的人類，但不知為何孕育出了我這樣的怪胎。”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塔壁，看到了早已湮滅在歷史塵埃中的景象。“一個生著龍角的人形嬰孩，對鎮民而言，不是神蹟，而是噩夢的具現。他們堅信我帶來了詛咒，恐懼最終壓垮了理智。”他的語氣平靜，聽不出怨恨，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一群人衝進我寄居的茅屋，從我父母懷中奪過我，不顧我母親的哭喊哀求，將我裹進麻袋，扛到了鎮外那個傳說中有惡龍沉睡的深潭裡。”
蔚辰的眉頭緊鎖，能貓的尾巴不安地捲曲起來。
“他們想淹死我。”軒轅陳述著，如同講述別人的故事，“潭水深寒徹骨，暗流湍急。我那時幼小，無力掙扎，只能下沉。或許命不該絕，一位在潭邊汲水的遊方僧人目睹了這一切。他跳入水中，將幾乎窒息的我撈起。”他頓了頓，“後來，我便隨他回了山中的小廟，在那裡長大。住持慈悲，為我剃度，賜名‘軒轅’。因這對角，”他抬手虛指了指自己額際，“寺裡的師兄和附近的山民，便都叫我‘大角軒轅’。”
“在晨鐘暮鼓、經文梵唱中，我學會了識字、勞作，也習得了一些強身健體的法門。僧人們教導我慈悲為懷，眾生平等。我力氣比常人大許多，也樂於助人，唯獨……極度懼水。龍潭鎮的冰冷黑暗，似乎浸透了我的魂魄。莫說深潭大河，便是山澗小溪，我也從不靠近。”
“在寺裡那些年，倒也遇到過一些有趣的過客。”軒轅的眼神略微柔和，掠過一絲遙遠的笑意，“有一年寒冬，兩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少年叩響山門。一個人類，一個狼人，結伴說要往北方去，去往狼人族的領土。他們餓得幾乎走不動路，住持收留了他們三日。我們年紀相仿，倒是聊得投機。許多許多年後，我才知曉，那個狼人少年，後來竟成了狼人國度的開國之君。”
“狼王尼克。”蔚辰低聲接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敬意。狼族的歷史中，尼克的傳說如同不朽的豐碑。
軒轅點了點頭，但那點暖意很快被接下來的陰霾覆蓋。“平靜的歲月終究短暫。獸人與人類之間的戰爭，如同燎原野火，席捲了整個盤古大陸。人類節節敗退，生存之地日益萎縮。這時，一位名叫黃帝的人類領袖站了出來，呼籲族人橫渡大洋，前往傳說中的‘精衛大洲’尋找新的家園。”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大廳的燭火似乎也隨之暗了幾分。“唯一的阻礙，是那片被稱為‘風暴海’的死亡水域。無數先行者的船隻在那裡粉身碎骨，骸骨沉入永暗的海溝。我……也在黃帝的船隊中。”軒轅閉上了眼睛，彷彿又置身於那場天地變色的浩劫，“狂風撕扯著帆索，巨浪像山一樣砸向甲板。船隻如同脆弱的核桃殼，在怒濤中翻滾。我能緊緊抱住主桅杆，可耳朵裡灌滿的，是同胞們落入水中時絕望的呼喊，是木材斷裂的慘叫。”
“我害怕水，比任何人都怕。那狂暴的海洋對常人已是煉獄，對我更是喚醒最深夢魘的深淵。”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但僧人們日復一日的教誨，那些關於捨身、關於慈悲的銘文，此刻卻在腦中轟鳴，壓過了恐懼的嘶吼。我看著那些在墨黑海水中掙扎、即將被吞噬的身影……”
軒轅睜開眼，眸底的雷光一閃而逝。
“我跳了下去。”
“落入水中的‘軒轅’沒有浮起。從滔天巨浪中破水而出的，是一條他們從未見過的、青鱗閃爍的……龍。”他的話語帶著奇異的韻律，彷彿在吟誦史詩，“龍息撫平了狂瀾，龍軀穩住了傾覆的船舷，龍威驅散了肆虐的風暴。最後，我載著海面上僅存的、不足千人的倖存者，穿越了死亡海域，抵達了精衛大洲的海岸。”
“後來，人類在精衛大洲建立起新的國度，稱之為‘智人國’。高樓廣廈平地起，文明以另一種形式復甦、興盛。而‘大角軒轅’這個名字，以及那條在風暴海中現身的龍，則漸漸褪色，最終徹底消失在人類書寫的歷史正文之中，只淪為漁民口耳相傳的、模糊的海神傳說。”
他不再言語，大廳重歸寂靜。只有桌上那個小小的泥人，還在不知疲倦地跑跳，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彷彿是他方才那驚心動魄講述的唯一、奇異的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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