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內並未陷入黑暗。隨著兩人步入，牆壁上那些由不知名獸骨雕琢成的燭臺，自下而上，次第燃起幽綠色的火焰。光線並不明亮，堪堪照亮腳下和前方。空氣出乎意料的清冷乾淨，瀰漫著陳舊龍涎香與雨後凍土混合的深邃氣息，並無半分黴腐。
大廳極為空曠，高聳的穹頂隱沒在幽暗裡。中央，一張由整段巨大雷擊木根脈打磨成的桌案旁，端坐著一位龍族老者。他鬚髮如雪，與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幾乎同色，雙目微闔，面容古井無波。然而他身前的茶具卻自行運作著：陶壺懸空微傾，沸水如銀線注入杯中，深褐色的茶葉翻騰舒展，隨後，兩隻陶杯便穩穩滑過木質紋理，悄然停在能貓與蔚辰面前。
威壓如山，卻又沉靜似海。
蔚辰率先深深躬身，右手撫胸，行了一個極其鄭重的古禮。“軒轅大人。”
能貓收斂了所有嬉鬧神色，尾巴緊貼腿側，學著蔚辰的樣子彎腰，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轉動，捕捉著塔內每一絲動靜。
老者——軒轅，微微頷首，仍未睜眼。他抬手，做了一個簡潔的“請”勢。
“無須多禮。此茶，在如今的龍石大洲，已是絕響。嚐嚐。”
兩人依言在蒲團上坐下。能貓捧起陶杯，只見茶湯色澤沉鬱近乎紅褐，質地竟有幾分粘稠，如同融化的陳年血珀，湊近時，卻有一股清冽奇香直透顱頂，與視覺截然相反。他小心啜飲一口，一股溫和卻勢不可擋的熱流轟然炸開，自喉頭直貫而下，彷彿一條甦醒的小龍游走於四肢百骸。連日奔波的疲憊與暗傷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充沛到略顯鼓脹的力量感。
蔚辰的感受更為深刻。杯中之物入腹，他體內沉寂的神血竟驟然活躍，發出近乎歡鳴的震顫，彷彿久旱逢霖，遇到了本源之物。
“此非尋常茶葉，乃焦土龍息草。”軒轅空靈的聲音響起，彷彿來自極高極遠之處，“此草只生於萬古之前，被真龍之焰徹底焚灼、生機絕滅之地，吮吸龍焰殘韻與大地怨慍而生，早已絕跡人間。至於沏茶之水……摻了我的血。”
“您的血？！”能貓差點把第二口茶噴出來，嗆得連連咳嗽。
蔚辰握杯的手陡然一緊，指節泛白。他抬眼，目光如炬，直射向軒轅：“以神獸之血為引，煉化入藥……這手法，令我想起一件舊事。”
他欲繼續，軒轅卻先一步開口，語氣平淡無波，彷彿在敘述他人故事：“你是指，數千年前，神獸寅虎遭天地二派陣法裂體分魂那日，有人取走了浸透他神血的那方焦土，煉成了一枚丹藥？”
“竟然是您？”蔚辰霍然起身，臉上寫滿震驚。長久以來，他們一直以為這件事情是諦聽所為，未曾想源頭在此，且這麼突兀地暴露在了他們面前。
“是我。”軒轅終於睜開雙眼。那是一雙極度蒼老卻清澈異常的眼眸，瞳孔深處彷彿倒映著星河流轉，“我憐寅虎，淪為天地止戰之祭，形神俱散，不明不白。天地收其‘形’，我便取其‘質’。那枚丹藥，我交給了諦聽。聽聞……他後來，又將之贈與了一介凡人。”
蔚辰與能貓迅速交換眼神——那丹藥，最終被諦聽餵給了墜下懸崖而瀕死的阿澤，而這也註定了阿澤會在未來遇到虎落。若丹藥本出自軒轅之手，阿澤與虎落的事情，他當真全不知情？兩人心中疑竇叢生，但眼下，尚有更急迫的謎團。
能貓從懷中取出那幾個泥偶，小心置於木桌上。
“大人今日特意引我們來此，想必另有深意。這些泥偶……是您借公主之手，交予我們的？”
軒轅的目光落在泥偶上，緩緩點頭。
“它們究竟有何用處？”能貓追問，尾巴尖焦慮地輕拂地面，“最緊要的是，為何選中我們？”
軒轅沒有直接回答。他伸出枯瘦如古藤的手指，從其中一個泥偶背上，拈起一撮幾乎看不見的微塵。
他將這撮微塵，輕輕抖落進自己面前那杯殘茶裡。
不可思議的變化發生了。那點微塵一遇摻雜龍血的茶湯，彷彿瞬間獲得了恐怖的生命力。它瘋狂滋長、蔓延、吞噬茶湯，眨眼間便在杯中化作一團溼軟粘稠、不斷蠕動的赤紅泥漿。
泥漿在杯底扭動、塑形，如同有無形之手在急速捏造。不過幾次呼吸，一個巴掌大小、四肢俱全、眉眼宛然的小小人偶便出現在杯中，甚至微微張口，發出了一聲細弱卻清晰的、嬰兒般的嚶嚀。在這寂靜詭異的古塔大廳裡，這聲音令人毛骨悚然。
能貓背脊竄過一陣寒意，貓毛盡數炸起。
軒轅抬起那雙看盡滄桑的眼，目光掃過驚愕的兩人，聲音低沉如大地深處的迴響：
“你們可曾聽過……那始於混沌，關於女媧摶土造人的古遠傳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