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事裡有你》第771章 婆家來的大灰狼(1)

作者:孤標傲世·9個月前

村裡的老人都說,陳梅生來就是個“別人家的人”。

八歲那年秋天,母親去了城裡打工,家裡的灶臺突然就矮了一截。陳梅要搬個小板凳墊腳,才夠得到鐵鍋的邊緣。第一次炒白菜,鹽罐子沒拿穩,白花花的鹽粒灑了一地。

父親陳建國從地裡回來,看見鹽撒了,臉立刻沉下來:“你這也就是在家裡。以後到了婆家,這麼糟踐東西,得捱揍。”

陳梅蹲在地上,小手一點點把鹽粒攏起來,眼淚掉進鹽堆裡,融出一個個小坑。她不明白什麼是“婆家”,只知道那是個比大灰狼還可怕的地方——別的孩子不聽話,大人嚇唬說“大灰狼來了”;她不聽話,大人就說“婆婆來了”。

週末包餃子,陳梅要和麵。麵粉缸立在西屋牆角,比她還高半個頭。她踮著腳,用葫蘆瓢從缸裡挖麵粉,白霧般的麵粉揚起來,嗆得她直咳嗽。有一瓢灑了出來,在缸沿和地面鋪了薄薄一層。

陳建國正好走進來,看見灑掉的麵粉,眉頭擰成疙瘩:“敗家玩意兒!這要是在婆家,婆婆能讓你跪一晚上。”

陳梅不敢哭出聲,憋著氣把地上的麵粉小心地捧回瓢裡。麵粉混了土,灰撲撲的。父親看見,更生氣了:“髒成這樣還怎麼用?真是廢物點心!”

那句話像釘子一樣釘進八歲女孩的心裡:廢物點心。原來她是點心,還是廢了的。

最讓陳梅害怕的是另一句話:“你這樣以後到了婆家,給孃家丟臉。婆婆不說你不好,人家得說你爹媽沒把你教好,會笑話我們。”

天菩薩——這是陳梅長大後學會的口頭禪,每次想起這句話就想說——好大的一口鍋,從天而降。別人的女兒是掌上明珠,她是“別人家的媳婦”,是從出生就標註了歸屬權的貨物。

弟弟陳強比她小兩歲,從來不用學做飯。灑了鹽,父親會說“男孩子粗心點沒事”;打碎了碗,母親在電話裡聽說後,只會嘆口氣“碎碎平安”。弟弟是陳家的人,是傳宗接代的根;她是潑出去的水,是別人田裡的苗。

十二歲,陳梅已經能做出像模像樣的四菜一湯。村裡紅白喜事,婦女們聚在一起忙活,總有人誇她:“梅子真能幹,以後誰娶了是誰的福氣。”陳梅低頭揉麵,心裡想:她們誇的不是我,是那個未來會“使用”我的人。

父親對她的要求隨著年紀增長越發嚴苛。衣服要疊得有稜有角,地要掃得一塵不染,說話要輕聲細語,見人要低頭微笑。稍有不合“規矩”,那句“以後到了婆家”就像咒語一樣念出來。

有一次,陳梅考試得了全班第一,興沖沖跑回家報喜。父親正在院子裡編筐,頭也不抬:“女孩子念那麼多書有什麼用?關鍵是學會伺候人。”

陳梅愣在原地,手裡的成績單被風吹得嘩嘩響。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在這個家,她的價值不在於她是誰,而在於她能成為什麼樣的“媳婦”。

十六歲,村裡同齡的姑娘開始有人提親。陳建國在飯桌上說:“梅子再等兩年,多學點本事。現在城裡人都挑剔,不僅要會幹活,最好還能出去掙點錢。”

陳梅悶頭扒飯,米粒和眼淚一起嚥下去。原來她不僅是未來的保姆,還是未來的掙錢工具。

十八歲,陳梅去鎮上讀了職高,學會計。父親勉強同意,說:“學個技術也好,以後婆家高看你一眼。”她住校,週末回家。每次回家,父親都要檢查她的“家務能力”是否退步。

有一次,她擀的餃子皮不夠圓,父親放下筷子:“在學校就學這些沒用的?連餃子皮都擀不好,以後怎麼在婆家立足?”

陳梅終於忍不住,小聲反駁:“現在城裡都有賣現成的餃子皮...”

“啪!”一巴掌落在臉上,不重,但足夠羞辱。“頂嘴?在婆家你敢這麼頂嘴,腿都給你打斷!”

那天晚上,陳梅躲在被窩裡哭了很久。她忽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一個故事:養雞場裡,有些小雞一出生就被分到“蛋雞區”,有些被分到“肉雞區”。蛋雞的任務是下蛋,肉雞的任務是長肉。她呢?她一出生就被分到了“媳婦區”,任務是學會如何被另一個家庭使用。

職高畢業,陳梅在縣城找到一份會計工作。每月工資,父親要求上交一半。“給你存著當嫁妝,”他說,“剩下的你自己花,別亂買衣服,樸素點好。太會打扮的姑娘,婆家覺得不正經。”

陳梅漸漸發現自己在異性面前總是自卑得抬不起頭。公司裡條件不錯的男同事對她表示好感,她第一反應是躲閃:我配不上,我家條件不好,我什麼都不會。實際上,她工作認真,賬目清清楚楚;她做飯好吃,能操持一大家子的年夜飯;她脾氣溫和,受了委屈也習慣先反省自己。

但她看不見這些。在父親二十年的“教誨”下,她看見的只有自己的不足:不夠漂亮,不夠能幹,不夠得體,不夠“像個好媳婦”。

二十五歲,經人介紹,陳梅認識了李偉。李偉在鄰縣工廠當技術員,老實本分,家裡催得急。見過三次面,雙方家長就開始商量婚事。

訂婚那天,李偉父母誇陳梅:“一看就是會過日子的姑娘。”陳建國臉上有光,頻頻點頭:“我家梅子別的不行,家務活是一把好手。從小我就嚴格管教,錯不了。”

陳梅坐在一旁,笑得標準得體,心裡卻一片冰涼。他們談論她,就像談論一件功能齊全的家電:節能、耐用、操作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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