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第一次見到婆婆王秀蘭,是在她和陳旭訂婚那天。
那天的王秀蘭穿著一件棗紅色的羊絨衫,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她拉著林晚的手,上下打量了好一會兒,說:“這孩子,一看就是個好姑娘,我們陳旭有福氣。”
林晚記得,那雙手很暖,握得也很緊,讓她心裡生出一股踏實的感覺。她從小沒有母親,對“婆婆”這個詞懷著一份隱秘的期待——她想著,或許從此以後,她也能有一個可以叫“媽”的人了。
訂婚宴上,王秀蘭忙前忙後,招呼親戚,安排座位,每一桌都親自去敬酒。她逢人就說:“我兒媳婦是研究生,在銀行工作,條件好得很。”語氣裡帶著驕傲,好像林晚的優秀也是她的功勞。親戚們紛紛誇她有福氣,娶了個好兒媳,她便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連連擺手說:“哪裡哪裡,是我們高攀了。”
林晚坐在一旁,看著婆婆周旋於眾人之間,心裡覺得溫暖又有些惶恐。她小聲對陳旭說:“你媽媽真好。”陳旭捏了捏她的手,笑道:“那當然,我媽最會疼人了。”
婚後的頭三個月,日子確實如林晚想象的那般美好。王秀蘭每隔兩三天就來小兩口的家裡一趟,從不空手——有時是一袋子新鮮的蔬菜,有時是自己包的餃子,有時是燉了一上午的排骨湯。她進門就係上圍裙,把廚房收拾得乾乾淨淨,連灶臺的縫隙都用牙籤剔過。林晚下班回來,看見廚房裡忙碌的身影,聽見鍋裡咕嘟咕嘟的聲響,鼻子常常發酸。她想,這就是有媽的感覺吧。
變化是從第四個月開始的。
那天林晚下班早,提前回了家。推開門,看見王秀蘭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翻看什麼東西。聽見動靜,王秀蘭迅速把那東西塞進了包裡,動作快得像是條件反射。林晚沒看清是什麼,也沒多問,只是喊了聲“媽,您來了”。王秀蘭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恢復了笑容,說:“我來給你們送點水果,看你們冰箱裡什麼都沒放。”
林晚沒在意,換了鞋去廚房倒水。出來的時候,王秀蘭已經站在玄關處,手裡拎著包,說:“我先走了,你休息吧。”走之前,她特意看了一眼林晚的肚子,那目光停留了不到兩秒,卻讓林晚莫名地覺得不太舒服。
那目光裡有什麼呢?林晚後來反覆回想,覺得那不像關心,更像一種審視,一種掂量。像是在問:怎麼還沒有動靜?
從那以後,王秀蘭來的次數漸漸少了,從兩三天一次變成一週一次,又從一週一次變成十天半月一次。但她每次來,都會帶一些東西,依然笑著,依然說著關心的話。只是林晚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真正讓林晚意識到不對勁的,是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是週末,陳旭在家。王秀蘭來了,帶來一鍋雞湯。她在廚房裡盛了三碗,端到餐桌上,一邊解圍裙一邊說:“小旭,你最近瘦了,多喝點。林晚你也喝,這湯我燉了三個小時,最養人了。”
陳旭端起碗喝了一口,讚不絕口。林晚也跟著喝了一口,湯確實好喝,鮮美濃郁。她正要誇兩句,忽然聽見婆婆對陳旭說:“你小時候最愛喝我燉的湯,那時候你身體多好,現在結了婚,反倒瘦了。”說完,她看了林晚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林晚捕捉到了。那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嫌棄,更像是一種“你看,我兒子跟你在一起,反倒不如從前了”的無聲控訴。
林晚端著碗的手僵了一下。她想,也許是自己多心了,婆婆不過是心疼兒子,隨口一說罷了。但她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陳旭,陳旭正埋頭喝湯,什麼都沒察覺。
那天下午,陳旭出門辦事,家裡只剩下林晚和王秀蘭。林晚主動收拾碗筷,拿到廚房去洗。王秀蘭跟了進來,靠在門框上,看著她洗碗。
“林晚啊,”王秀蘭開口了,語氣很平淡,“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林晚說:“還好,跟以前差不多。”
“哦。”王秀蘭應了一聲,停頓了幾秒,又說,“我看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沒休息好?女人啊,要注意身體,身體好了才能要孩子。”
林晚洗碗的動作頓了頓。要孩子這件事,她和陳旭商量過,打算再過一年,等工作更穩定一些。但王秀蘭顯然等不及了。她笑了笑,說:“媽,我們計劃明年再要,現在不急。”
王秀蘭沒有接話。林晚回過頭,看見婆婆正盯著自己的後腦勺,那表情很複雜——嘴唇微微抿著,眉頭輕輕皺了一下,然後迅速鬆開,換上了一個標準的、和善的微笑。那個微笑來得太快,變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讓林晚恍惚間覺得自己剛才看到的皺眉是幻覺。
“行,你們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王秀蘭笑著說,轉身走出了廚房。
林晚站在水池前,手裡的碗滑了一下,差點摔碎。她忽然想起訂婚那天婆婆拉著她的手說的那些話,想起婚後的頭三個月那些熱騰騰的餃子湯和排骨湯,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那之後,類似的事情越來越多。
有一次,陳旭的姑姑來家裡做客。王秀蘭當著姑姑的面,對林晚噓寒問暖,一會兒問她工作累不累,一會兒問她最近有沒有好好吃飯,一會兒又拉著她的手說“我兒媳婦最懂事了,從來不讓我操心”。姑姑看得直誇:“你這婆婆當得真好,跟親媽似的。”王秀蘭便笑,笑得慈祥而滿足。
姑姑走後,門剛關上,王秀蘭臉上的笑容就像被人用抹布擦掉了一樣,瞬間消失了。她甚至沒有看林晚一眼,徑直走到廚房,把用過的杯子一個個重重地放進水池,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那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林晚站在客廳中央,不知道該做什麼。她想,婆婆可能是累了,心情不好也正常。但她的心還是不由自主地揪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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