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是凌晨三點開始哭的。
林知夏在黑暗中睜開眼,乳房的脹痛和側切的傷口同時提醒著她——她已經整整三天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了。嬰兒的哭聲尖細而急促,像一根針紮在她的太陽穴上。她伸手摸到床頭的夜燈,暖黃色的光暈散開,露出襁褓中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嘴唇乾乾的,哭得發不出聲音了還在拼命拱動。
她試著把孩子攬到胸前,乳頭剛一碰到孩子的嘴唇,寶寶立刻含住用力吮吸。可吸了幾口什麼都沒有,孩子急得吐出乳頭,哭得更大聲了。林知夏換了另一邊,還是不行。她的奶水從昨天開始就明顯跟不上孩子的食量,催乳師上午來按過一次,疼得她渾身冒冷汗,也只擠出不到二十毫升。
孩子哭得渾身發紫,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嗓子已經啞了。林知夏的眼眶也跟著紅了。她咬咬牙,撐著床頭櫃慢慢坐起來,剖腹產的傷口扯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她按下床頭的呼叫鈴,等了五分鐘,護士沒來。走廊裡偶爾傳來拖鞋踏過地磚的聲響,然後又歸於沉寂。
她想起醫生查房時說的話——奶水不足可以先混合餵養,不能讓孩子脫水,低血糖不是小事。於是她拿起床頭櫃上那罐已經拆封的配方奶粉,塑膠罐身冰涼地貼著手心,上面畫著一個胖乎乎的笑臉嬰兒。她擰開蓋子,舀了兩勺奶粉倒進奶瓶裡,正準備起身去接溫水,臥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陳桂蘭端著一隻搪瓷碗走進來,碗裡是剛熬好的豬蹄花生湯,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光。她看見林知夏手裡的奶瓶,臉上的表情一瞬間就變了,嘴唇抿成一條線,眼角的皺紋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收緊。
“你這是在幹什麼?”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質問。林知夏下意識把奶瓶往後藏了藏,但已經來不及了。陳桂蘭把搪瓷碗往床頭櫃上一頓,碗底撞上木面,發出沉悶的一聲響,滾燙的湯汁晃出來,沿著搪瓷碗的外壁淌下來,浸溼了桌上的一張產檢報告單。
“我跟你說了多少遍,母乳才是最養人的。哪個當媽的不餵母乳?你這才第三天,就想著偷懶?”陳桂蘭的嗓門拔高了,手指戳著床頭櫃的邊緣,指甲縫裡還帶著剛才剁豬蹄留下的油漬。“我和你爸那個年代,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幹活,奶水照樣喂得飽飽的。現在的年輕人怎麼就這麼金貴?怕疼、怕累、怕身材走樣,只顧著自己舒服,孩子的營養都不管了?”
林知夏抱著哭鬧不止的孩子,聲音很輕,但語氣是穩的:“媽,我問過醫生了,醫生說我體質原因,奶水下來得慢,可以先混合餵養,等奶水夠了再全母乳。孩子不能餓著,萬一低血糖——”
“醫生的話能全信?”陳桂蘭揮手打斷她,聲音更大了,“醫生當然圖省事,叫你餵奶粉最省心。我養了陳旭二十八年,靠的是醫生還是靠我自己?你問問你婆婆,我什麼時候給孩子餵過一口奶粉?不也長得高高壯壯的?”
嬰兒被這陡然拔高的聲音嚇得哭得更兇了,小臉漲得發紫,四肢在空中胡亂蹬著。林知夏把孩子緊緊護在懷裡,聲音終於也硬了幾分:“媽,孩子已經哭了一整夜了,嗓子都啞了。不管怎麼樣,先讓他吃了再說。”
陳桂蘭往前逼近兩步,搪瓷碗被她胳膊肘帶了一下,湯水濺了幾滴在林知夏的病號服上,在胸前暈開一小片油漬。“你這是什麼態度?我辛辛苦苦凌晨五點起來給你燉湯,你倒好,嫌我多管閒事了?”
“我沒有嫌您多管閒事——”林知夏說到這裡,聲音有些發抖,但絕不是因為懼怕。她產後激素水平驟降,情緒本就極度敏感,又被三番五次地指責,那些積壓了一整年的委屈終於抵到了喉嚨口。“我只是想讓孩子先吃飽,現在半夜三點,孩子餓得睡不著覺,您說我該怎麼辦?看著他一直哭到天亮嗎?”
陳桂蘭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她的下巴微微揚起,目光從林知夏懷裡的孩子慢慢移到林知夏臉上,落在她因連日熬夜而發青的眼圈上,落在她蒼白乾裂的嘴唇上,落在她微微顫抖的手指上,像是完全看不見眼前這個女人剛剛經歷過的生產之痛。
“你這是在跟我頂嘴?”
林知夏沒有接話,但也沒有低頭。她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緊了一些,下巴輕輕抵住嬰兒的頭頂,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
陳桂蘭的手抬起來的時候,林知夏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第一巴掌落在左頰上,力道大得讓她的頭猛地偏向右側,後腦勺的皮筋崩開,長髮散落下來。第二巴掌緊接著落在右頰上,手掌的骨節和戒指的邊緣同時嵌進皮膚裡,火辣辣的疼從臉頰蔓延到耳根,耳膜嗡嗡作響。
孩子的哭聲戛然而止——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到了,短暫的靜默之後,爆發出更加撕心裂肺的嚎啕。
林知夏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了起來,白皙的皮膚上浮現出清晰的五指印,邊緣泛著紫紅色。她偏著頭,維持著被打偏的姿勢,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出來,一顆接一顆地砸在孩子的小被子上,在棉布的紋理間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但她咬著下唇,牙齒深深陷進唇肉裡,沒有發出一聲哭喊。
陳旭站在臥室門口,把這十幾秒發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抬起來了一點,像是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卻只擠出幾個字:“媽,您別生氣了。”
陳桂蘭轉頭瞪了他一眼,目光凌厲。陳旭縮了縮脖子,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把剩下的話全都嚥了回去。他垂下眼睛,目光落在自己腳上的棉拖鞋上,雙手在身側不自然地搓了兩下,然後交叉握在身前,像是犯了錯的小學生等待訓話。
林知夏從散落的頭髮縫隙裡看了他一眼。就那一眼,她的眼淚忽然止住了。
她慢慢坐直了身體,動作遲緩而小心,像是身體裡每一個關節都在抗議。她把孩子輕輕放在床邊的嬰兒床裡,孩子還在哭,但她只是機械地拉了拉小被子蓋住孩子的手腳,然後伸手摸到了床頭櫃上的手機。她的指尖在微微發顫,但撥號的動作異常精準,幾乎沒有猶豫。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通了。
“爸,”她的聲音很輕,平靜得不像一個剛捱了打的人,“你和媽現在過來一趟。”
她沒有說為什麼,電話那頭也沒有問。林知夏結束通話電話之後,把手機扣在胸口上,閉上眼睛,整個人靠在床頭,像是一隻被抽走了全部力氣的氣球。
走廊裡,陳桂蘭還在跟陳旭說話,聲音壓低了,但隔著一道門板依然能聽清大概。“……你看看你找的什麼人,脾氣又犟又不聽話,連長輩說兩句都受不了,以後還怎麼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