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這般規矩俗禮,難免耽擱行程進度,卻是身在官場難以規避的無奈。
轉念間,溫以緹又淺淺一笑,語氣舒緩了幾分:“換個角度想來,倒也未必是壞事。他們耽於宴飲虛耗時日,反倒給咱們騰出了更多空餘,正好靜下心來把分內差事打理得更細緻、更周全。”
溫以緹話音落下,四花還年輕,一時還未曾細細品出其中深藏的門道,依舊帶著幾分懵懂。
倒是年歲稍長、閱歷更沉的曹慧心一點便透,當即恍然頷首,面露愧色:“是下官眼界淺薄,看不透其中關節了。”
她微微欠身,望著溫以緹輕聲感慨:“按說我活到這般年歲,本該通曉這些人情世故,不知怎的,今日反倒一時轉不過彎來。”
溫以緹神色平和,緩緩開口寬慰:“人在一處境遇裡待得久了,耳濡目染,性情心思、行事眼界,自會跟著慢慢改變,這也是常理。”
見二人神色仍沉在方才的思緒裡,並無休憩養神之意,溫以緹便順勢轉了話題,語聲放緩,循循提點。
“你們不妨靜下心好好想一想,咱們這一路北上,行經大小州縣,暫且不提別處官衙,單論各地的養濟院,其間有何相同規制、又有何迥異風氣,藏著哪些利弊癥結,都可在心裡細細思忖一番。”
四花與曹慧心聞言皆斂神沉思。
片刻後,四花率先抬眸,神色真摯懇切:“大人,依屬下看來,咱們各地養濟院,與別處官府風氣截然不同。咱們上下一心,皆是踏踏實實為民辦事,從無那些虛與委蛇、敷衍搪塞的做派。我心中最是喜愛這般清淨務實的氛圍,只求能安穩為百姓分憂,才算不負官身,不負為官本心。”
溫以緹微微頷首,並不反駁,眸中帶著幾分讚許:“你所言句句在理,確是這般道理。”
說罷,她轉頭看向一旁沉吟不語的曹慧心,目光柔和示意她開口。
曹慧心斂了斂心神,斟酌著字句緩緩道:“大人,四花所說的好自然不假,只是依下官連日觀察,如今咱們各處養濟院,實則暗藏不少弊端。”
溫以緹眼中露出鼓勵之色,示意她只管繼續往下細說。
曹慧心定了定神,接著道:“原先我未曾深想,今日聽大人點撥耳濡目染四字,才猛然醒悟。咱們養濟院上下當職之人,盡皆是女官,這般格局,與尋常朝堂男官主事的衙門,天生便有著諸多不同。
便是我這般活了大半輩子的人,常年與一眾女官共事相處,心性行事也變得愈發純粹直白。就算是在官場沉浮多年的女官,懂得幾分周旋世故,比起久經宦海的男子官吏,依舊相差甚遠。”
溫以緹輕輕頷首,靜靜聽她訴說。
曹慧心又道:“咱們的規矩裡,男女為官本無高低分別。可咱們一眾女官,素來厭煩男官那些圓滑世故、敷衍推諉的弊病,卻從來沒有警醒過,自身也藏著相應短板,也需要學習男人們的為官之道……”
溫以緹眸色清亮,一語點破:“去其糟粕,取其精華。”
曹慧心聞言豁然開朗,眼前一亮,連忙應聲:“大人說得極是!這正是下官察覺的隱患。咱們看似上下同心、和睦團結,可每個人獨當一面的本事都太過欠缺。
別處衙門男官各司專長、各有才幹,處事老練周全。可咱們女官入朝時日尚短,所處環境、歷練境遇都與旁人不同。單憑抱團齊心方能成事,這份和睦既是長處,更多時候反倒成了掣肘短處,這些都是日後亟待整改完善之處。”
溫以緹面露讚許,緩緩點頭說道:“我也已察覺這般弊病。回想在京城時,各地養濟院呈報上來的卷宗,屢屢提及地方官府不願配合、處處刁難、暗藏心思。究其根源,不過是咱們一眾女官,難以適配如今繁雜圓滑的官場規則。
我們無力改變周遭風氣,卻可以修整自身。這份改變,從不是同流合汙、隨波逐流,而是懂得審時度勢,見人待人,見事處事,圓滑有度,守心不移。”
溫以緹這番話,反倒令在場幾人心中豁然通透,隱隱又悟透了幾分道理。
自啟程奔赴北境以來,溫以緹身上的變化眾人都看得分明。
往日里的鋒芒收斂了大半,行事愈發內斂,
一路行來,沿途各地官員形形色色,各懷心思,便是那些藏著彎彎繞繞、心思叵測的魑魅魍魎,她也總能從容應對,笑語閒談間便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