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矩清朗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宇中落下最後一個字。
那“四該四不該”的條陳,字字句句,在申時行和張學顏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冰鑑的涼氣似乎更盛了些,驅散了些許暑熱……
很直白。
很簡潔。
太過通俗易懂。
申時行率先回過神來,目光從陳矩手中的明黃卷軸上收回,望向御座上意氣風發的年輕天子,心中頗有感慨萬千之態……
他微微頷首,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彷彿在咀嚼著每一個字:“四該…四不該…”
“陛下,此訓誡言簡意賅,直指根本。皆是些最質樸、最淺顯的道理,如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般天經地義。然則…”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深沉:“越是簡單的道理,越難始終如一地踐行。陛下以此昭示天下,化繁為簡,直抵人心,實乃教化之大手筆……”
張學顏也緊隨其後,他性格更為剛直務實服:“陛下聖明!此‘四該四不該’,勝過萬言訓詁。忠奸、貪廉、勤惰、守序亂序,一目瞭然。不僅可為百官鏡鑑,更可為萬民繩墨,使人人知所趨避,戶戶明其本分,有此圭臬懸於國門之上,天下綱常可振,風氣可清……”
這兩個大明朝堂上數一數二的重要人物,在此時,都挺給天子面子,算是順著朱翊鈞的話往下說的。
但兩人心中也明白。
勸人向善,難……
不過,陛下的想法是好的,明發天下,也不用太過大動干戈,兩人當然舉雙手贊同。
朱翊鈞聽著兩位重臣的肯定,臉上的笑意更深,指尖在玉扳指上輕輕摩挲,目光悠遠:“朕初時想著,要寫八條、十條,把方方面面都講透……”
“但轉念一想,大道至簡,過猶不及。況且…”
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深邃:“治國理政,如同行路,總有未竟之處。這‘四該四不該’,留些餘地也好,後世自有明君賢臣,會依據時勢,將其補充、完善。朕今日開了個頭,定下了基調,足矣。”
“既然兩位愛卿,沒有其他的意見。”說著,朱翊鈞收斂了笑意,轉頭看向了身旁的陳矩:“即刻將此旨意謄黃,明發天下,邸報、驛站,務必以最快速度,各府州縣衙、學宮、鄉亭,皆需張榜公示,曉諭官紳士民……”
“奴婢遵旨!”陳矩躬身領命,快步退下安排……
像這種旨意最快到的就是,各地的督撫衙門。
在北京城發出的五日後,也就是八月十日,距離中秋佳節還剩下五天的時間。
八月的杭州,暑氣蒸騰,西湖的荷風也帶不走衙署內的悶熱。
浙江巡撫張佳胤剛處理完一批積壓的公文,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
一旁已經升遷為浙江右布政使的王道成,正在一旁坐著。
朝廷的急遞便送到了案頭。
展開那謄黃的邸報,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那醒目的“四該四不該”。
張佳胤逐字逐句地讀著,眉頭先是習慣性地微蹙,隨即慢慢舒展開來,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意味複雜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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