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之後,張佳胤放下邸報,而一旁的王道成起身,到了案前,拿起又仔細地看了一番。
而張佳胤端起已經半涼的茶,卻沒有喝,目光有些失焦地望著窗外庭院裡被烈日曬得蔫頭耷腦的芭蕉葉。
“呵…你瞧瞧…陛下這…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當年在京的時候,我就聽聞經筵日講上,陛下就常有驚人之語,喜好引經據典,發些議論。那時我等官員還道是少年心性,好為人師……”
“沒想到啊沒想到,如今這‘說教’,竟直接說給全天下的臣民聽了!這‘四該四不該’,端的是…通俗易懂,振聾發聵。”
王道成已經看完抵報,臉上露出笑意,反問道:“撫臺大人,難道這樣…不好麼?”
張佳胤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一個君王,不待文官清流日日上書勸諫‘親賢臣、遠小人’、‘節用愛民’,反而自己主動頒下條規,告誡天下臣工‘不該聚私財、盤剝百姓’,‘不該懷二心、欺君罔上’…這叫什麼?這叫‘反求諸己’……”
“這叫‘以身為範’……”
“一個能如此清晰、自覺地劃下道德與法紀紅線,並以此約束自身也約束天下人的君主…”
“翻閱史書,除了那位‘專務以德化民,是以海內殷富,興於禮義’的漢文帝,還能有誰?”
“呵呵呵,還是我們海都御史教的好啊……”
王道成在都察院的時候,就已經是海瑞的鐵桿小迷弟,這麼多年過去,受到的誘惑多了,手上的權力大了,對海瑞,敬佩之情越發的濃厚。
現在的王道成已經成了浙江布政使司的右布政使,朝中有通天之人,上官跟他私交甚密,再加上自己身處大明朝最富庶的地區,他若是想不犯錯誤,就過天宮般的生活,輕而易舉。
可就是因為海瑞的影響,這麼多年,一直嚴格要求自己,不敢越過紅線。
“漢文帝…”張佳胤喃喃地重複著這三個字,眼神複雜。
王道成的話精準地戳中了他內心深處那份模糊的感受。
是啊,陛下那份對民生疾苦的深切體察,那份發自肺腑想要惠及蒼生的仁念,不正與史書中記載的漢文帝廢除肉刑、躬行節儉、輕徭薄賦的文帝仁君形象隱隱重合嗎……
然而,張佳胤心中的天子,並非只有文帝的溫和仁厚。
特別是這些年,朝廷對於西域政策的越發激進,就已經證明陛下不是文帝了。
反而……
“像文帝…又像武帝?矛盾啊……”
張佳胤低聲自語,眉頭又微微蹙起,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這正是令許多同僚心中既感振奮又暗藏憂慮之處啊。文帝之仁厚,武帝之雄烈,本似水火。陛下欲兼得之,談何容易……”
王道成聽著張佳胤的話,卻是滿不在乎,輕聲笑道:“恩賞耆老,普惠萬民,此乃‘文’;整飭邊備,未雨綢繆,此乃‘武’。”
“看似矛盾,實則並行不悖,陛下正在其間尋找一種精妙的…均衡!”
“如今這‘四該四不該’一齣,更是將此‘均衡之道’昭示天下……”
“文以載道,定規矩,安民心;武以衛道,懾不臣,固疆土……”
“‘文治武功,相得益彰。能駕馭此二者於一身,且目前看來並未失衡,這才是陛下真正的過人之處,撫臺大人啊,你多慮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