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洛沒有明說“兄弟們如何安排”,但話裡話外,已經點出了這個核心大家都是兒子,為何獨獨對我這個長子如此“特別”?
即便是尋常百姓家分家,長輩也多半會對承擔了更多家庭責任的長子多分一些田產,以示公允和撫慰。
如今皇家“分家”,他這庶長子,非但沒有得到 最富庶、最安穩的“家產”,反而要被派去最遙遠、最未開化的地方。
這其中的落差和意味,不言自明。
朱翊鈞聽著兒子這番不再是單純順從,而是帶著質詢意味的話,臉色沉靜如水,心中卻是波瀾微起。
朱翊鈞的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平靜與淡漠,彷彿剛才那個描繪藍圖的父親只是幻影:“你口口聲聲說,自己只想當一個太平王爺,無心他志。好,朕再問你一次,也給你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
“如果你所言非虛,真心只願尋一富庶安樂之地,焚香修道,了此餘生,絕無半點其他念想……那麼,朕可以成全你。湖廣之地,朕許給你。你大婚之後,便可準備就藩安陸,去做你那與世無爭的逍遙王爺。”
“但是,你要想清楚。一旦選了湖廣,你便只是大明朝千百親王中的一個,循規蹈矩,安享富貴。”
“除了每年例行的朝賀請安,朝廷不會再對你有任何額外的期許,你……你,可願意?”
這是一個赤裸裸的選擇題。
選擇湖廣,就是選擇徹底的安逸,也意味著被排除在帝國核心圈層之外,成為一個真正的“富貴閒人”,再無任何政治上的可能性和影響力……
再加上現在宗藩新例的頒佈,他以後還真的要修仙修一輩子了。
朱翊鈞緊緊盯著兒子的眼睛,不容他有絲毫閃躲。
乾清宮內,香燭無聲燃燒,父子之間的空氣再次繃緊。
這一次,不再是單方面的告知,而是關乎朱常洛未來命運的真正抉擇。
是接受那看似優渥實則劃清界限的“安樂”,還是揹負起那看似艱辛卻或許暗藏機遇的“重任”?
安樂不會是真的安樂。
重任卻是真正的重任。
實際上,即便是這兩年,老六走上了臺前,出現在了大臣們的面前,直到今年,真的塵埃落定,成為了皇太子,但朱翊鈞對自己老大的關注,卻是所有孩子們中,最多的一個。
朱常洛從小就是一個有靈性的人。
即便,看起來顯得有些木訥,表現得有些好色。
他從小畏懼自己的父皇,一直到了懂事的時候,對自己老爹還是有著諸多的恐懼。
但……
強父弱子。
這是他所奉行的天道。
老子那麼性格那麼強,兒子天天蹦出來唱反調,那不是找死嗎。
不過,軟弱得兒子,今天好像改了性。
朱常洛沒有立刻回答那個二選一的問題,他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長時間地、毫無避諱地正視著御座上的父親,那雙原本常帶著幾分怯懦和游離的眼睛裡,此刻卻清澈見底,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