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明朝的天,似乎真的被濃重的陰雲籠罩了。
就在北京城內的朝堂被焦慮籠罩之時,京畿保定府轄下的一處普通村落外,卻是另一番光景。
夏日的陽光灑在一片綠意盎然的田疇上,遠處是起伏的丘陵。
一條土路旁,有個簡單的農家院落,幾間土坯房,圍著竹籬。
院子門口,停著一輛看起來雖不華麗卻十分結實寬大的馬車,十幾匹駿馬拴在旁邊的樹蔭下,悠閒地打著響鼻。
幾名做尋常護衛打扮、但眼神精悍的漢子,看似隨意地散佈在院落周圍,實則將內外動靜盡收眼底。
離此院約三十里外,有一隊喬裝改扮的錦衣衛暗哨,後方五里處,還有另一隊。
真正隨身護衛在核心區域的,就是這十幾名頂尖高手。
院內,樹蔭下,朱翊鈞穿著一身靛藍色的棉布直裰,如同一個尋常的富家老翁,坐在一個小馬紮上。
他身旁,同樣穿著普通綢緞衣衫的朱由校,正好奇地打量著這個農家小院。
一個皮膚黝黑、滿臉褶子的老農,正熱情地用粗陶碗給他們端上涼白開。
“老丈,叨擾了。”朱翊鈞接過碗,語氣溫和。
“哎呀,貴客說的哪裡話!路過咱這兒,喝碗水算個啥!”老農嗓門洪亮:“咱這窮鄉僻壤的,也沒啥好招待的。”
朱翊鈞笑了笑,目光掃過院子裡跑鬧的幾個光屁股小孩,問道:“老丈,家裡幾口人啊?看這光景,人丁興旺啊。”
提到這個,老農臉上笑開了花,掰著手指頭算道:“不瞞您說,咱家現在可是四代同堂咧!俺爹前年走了,現在家裡是我、還有俺婆娘、兒子、兒媳婦,還有俺那大孫子跟他媳婦兒!您瞅見沒,院裡跑的那仨小子,都是俺重孫!還有四個重孫女,在屋裡頭她娘看著哩!”
“哦?這麼多孩子,負擔可不輕吧?”朱翊鈞故作驚訝。
這個老農,正是萬曆十五年被朱翊鈞請進宮裡面用膳的老者兒子。
“嘿!您老這可就外行啦!”老農一臉得意:“現在這年頭,跟以前可不一樣嘍!當今聖天子在位,那是真替咱們小老百姓著想啊!家裡添丁進口,非但不是負擔,還是好事哩!”
他湊近了些,壓低了些聲音,彷彿分享什麼秘密似的:“咱家就是因為孩子生得多,縣裡頭的老爺們還給免了十五年的徭役哩!從現在開始,到萬曆五十五年,咱們家都不需要給官府幹活了。”
“前些年官府清丈土地,還給咱多分了十幾畝地!雖然是租種官田,但那租子低啊!趕上好年景,交了租子,剩下的糧食足夠一大家子嚼穀,還能攢下幾個錢給小子們將來娶媳婦兒咧!”
朱翊鈞聽著,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緩緩點頭:“原來如此。看來當今陛下,確實是仁政啊。”
“那可不!”老農一拍大腿,聲音又揚了起來:“俺爹在世的時候常唸叨,說萬曆十年以前,那日子過得緊巴巴的,誰敢生這麼多娃?養活不起啊!可現在不一樣了!朝廷鼓勵生養,生了娃,官府有獎勵,還能免役分地!咱莊戶人家,圖個啥?不就圖個人丁興旺,家裡熱鬧,地裡頭有幹活的人嘛!”
他指著遠處綠油油的田地:“您瞧瞧,這十里八鄉的,哪家不是好幾個娃?以前荒著的地,現在都開出來種上莊稼了!”
“俺聽說啊,咱們大明現在的人口,海了去了!得有好幾萬萬!都是年輕人,都是娃娃!這世道,有奔頭!”
老農的話語樸實,卻充滿了對當下生活的滿足和對未來的憧憬。
他並不知道,眼前這個聽他侃侃而談的“老翁”,正是他口中那位施行“仁政”的“聖天子”。
朱由校在一旁聽得入神,他自幼長在深宮,雖然也讀聖賢書,學治國策,但如此真切地聽到一個普通農夫講述政策帶來的切身變化,還是第一次。
他看向皇爺爺,只見朱翊鈞眼神溫和,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靜靜地聽著,偶爾喝一口碗裡的涼水,彷彿在品味著這世間最甘醇的美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