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農家小院歇息片刻,飲罷涼水,朱翊鈞祖孫二人婉拒了老農留飯的盛情,登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啟動,離開了這片充滿生機的田莊,沿著土路,向著記憶中的腰山鎮方向行去。
車廂內,陳設簡潔卻舒適,鋪著軟墊,設有小几。
朱翊鈞靠在車廂壁上,微閉著雙眼,似乎在小憩,又似乎在回味方才那老農的話語。
朱由校則依舊有些興奮,他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田野、村莊和勞作的農人,這一切對他而言都無比新鮮。
“校哥兒,”朱翊鈞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旅途的慵懶,“方才那老農所言,你都聽進去了?”
朱由校連忙端正坐姿,恭敬答道:“回皇爺爺,孫兒都聽著呢。那老農說,因為家中人丁興旺,便得了朝廷免役、分地的恩賞,言語間對……對朝廷,對皇爺爺,滿是感激。”
朱翊鈞緩緩睜開眼,目光深邃:“朕這些年,輕徭薄賦,鼓勵生育,清查田畝,抑制兼併,所為者,便是讓這天下百姓,能如這老農一般,覺得日子有奔頭,覺得這大明的天下,是他們的依靠,而非負擔。”
“人口滋生,田畝墾闢,府庫充盈,邊疆穩固,此乃國本。”
“你可知,為何朕要帶你出來,看這田舍,訪這市鎮?”
朱由校思索片刻,謹慎答道:“孫兒以為,皇爺爺是要孫兒親眼看看,書本奏章之外的民間實情,知曉朝廷政令在地方是如何施行的,百姓又是如何生活的。”
“你說對了一半,民為邦本,本國邦寧,這是大道理,可朕今日帶著你,外出,還有著一層深意。”
“你今年就要去南洋府了,日後,咱們爺孫兩個見面的機會,也少了很多,帶著你多看看故土,你要這輩子都記得,你是從哪裡走出去的。”
“這裡是你的根…………”
朱由校鄭重地點了點頭:“孫兒謹記皇爺爺教誨。”
馬車不疾不徐地前行,窗外是北國夏日廣闊的平原景象。
約莫一個多時辰後,前方漸漸出現了更為密集的屋舍,人煙也稠密起來,遠遠能望見一片規模不小的市鎮輪廓。
“皇爺,腰山鎮到了。”車轅上,扮作車伕的護衛首領低聲稟報。
朱翊鈞掀開車簾一角望去。
只見眼前的腰山鎮,比之三十年前記憶中的模樣,已然大不相同。
鎮子規模擴大了許多,青磚灰瓦的房屋鱗次櫛比,街道也顯得更為寬敞平整。鎮口車馬行人絡繹不絕,販夫走卒的吆喝聲、車軸轆轆聲、各地口音的交談聲混雜在一起,顯得熱鬧而富有生氣。
店鋪門口的布幡招牌迎風招展,綢緞莊、雜貨鋪、酒肆、茶樓一應俱全,顯出一派繁華富庶的景象。
然而,這繁華之中,卻帶著一種陌生的氣息。
朱翊鈞的目光緩緩掃過鎮口的石板路,掠過那些熙攘的人群,試圖尋找一絲熟悉的痕跡。三十年前,他就是在這裡,脫離了南巡祭祖的大部隊,微服私訪,於這市井之中,遇到了當地的惡霸般的保長李牧之。
那時的腰山鎮,雖也熱鬧,卻更多是鄉野集市的質樸,哪有如今這般近乎縣城的規制與氣象…………
“下車走走吧。”朱翊鈞吩咐道。
馬車在鎮外一處僻靜地方停下。
朱翊鈞與朱由校下了車,隨行的十幾名護衛也立刻散開,有的在前引路,有的在後跟隨,有的則混入人群,看似隨意,實則將祖孫二人牢牢護在中心,所有可能接近的危險角度都被無形地封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