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長的和尚動了動在蒲團上的身體,“其實也並不算是結怨的仇家,只不過那姚員外一直對師傅所說的話耿耿於懷,心生怨懟罷了。”
陸棉棉一愣,“姚員外?”
揚州城內姓姚的人原本就不多,又能夠家財萬貫被稱作員外的,陸棉棉的記憶中只有那一個人。
年長的和尚點頭,“應該不錯,正是施主您所認識的那一位姚員外。”
陸棉棉更是十分不解,“城東所住的那一位姚員外不過就是一個皮貨商人,他又怎麼會和玉佛寺之間有所牽扯?”
家人以慈悲為懷,到了冬天大抵都穿棉衣,而用來禦寒的皮貨都供應給那些有錢人。按理來說這兩者完全是扯不上任何關聯的。
年長的和尚繼續解釋,“那姚員外曾經到玉佛寺來進香,一來是為了祈禱他的生意能夠平安順遂,二來也是為了了卻一樁多年的心願,他多年膝下就只有一個女兒,求到佛祖面前希望能夠要一個兒子。”
陸棉棉趕忙打斷了年長和尚的話,“他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薛煌明白有錢的男人都看重子嗣這件事情,膝下就只有一個女兒,來佛前求一個兒子也並不是不可以理解,可為什麼在市井中摸爬滾打的陸棉棉會對姚員外想要一個兒子有這麼大的反應?!
薛煌皺了皺眉,“他為什麼不能有這樣的想法?”
陸棉棉放下手中記錄的筆,抬頭解釋,“大人有所不知,這姚員外現在的萬貫身家其實全部都是胡娘子的。也就是說姚員外是入贅到胡家,才能夠過上如今養尊處優的生活,才能夠接受胡家巨大的皮貨生意,過現在令人尊敬的生活。”
“胡娘子的父親只得了胡娘子這一個女兒,又對亡妻深情一直未曾續絃,偌大的家業無人繼承,便起了要招一個上門女婿入贅的想法。早年間的姚員外也算是一眾青年才俊中的俊俏郎子。胡娘子的父親便將他招進了胡家,讓他與胡娘子成婚。”
“這胡娘子自幼養尊處優,身子虛弱,在兩人成婚不久後生下了一個女兒。可也讓胡娘子氣血雙虧,當時請了很多城中有名的郎中,開了很多名貴的藥材將養身子卻始終一無所獲。眾多郎中都斷定胡娘子這一生怕是沒辦法再生育了。”
“當時胡娘子的父親還在人世,胡家的大部分生意也並沒有交到姚員外的手中。姚員外為了能夠取到月賬的信任,便對天發誓,他這一輩子絕對不會再納妾,絕對會對胡娘子一生一世的好,這一輩子若只有這一個女兒,便也學著胡娘子的樣子到老年再招一個女婿入贅。”
一番看似的肺腑之言,輕而易舉的拿下了胡娘子的父親。
“可當胡娘子的父親去世,這姚員外便暴露了自己的本性。雖然一直沒有撈到紅娘子的面前,但是在外面也包養了很多年輕的女子,想讓這些女子給他生育一個兒子。但可能是人在做,天在看吧,這麼多年他想要達到的心願一直都未曾實現。”
薛煌斂眉,望著窗外飄落的銀杏葉,神色晦暗不明。
陸棉棉解釋了這姚員外的來歷,她依舊是不明白,看起來毫不相關的兩個人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的仇怨。
陸棉棉同樣站起身詢問那個較為年長的小和尚,“小師父,只是不知道這姚員外和慧覺大師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的仇怨呢?”
年長的和尚深吸一口氣,雙手下意識地搓著僧袍的下襬,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些,卻也帶上了幾分惋惜和不安,“正是如此。姚員外多年來求子心切,在外面……養了不少女子。就在大半年前,他得知其中一個女子有了身孕……聽說還是特意請了外面有名的郎中診的脈,說是八九不離十是個男胎。這一下,他大喜過望,不過為了能夠十拿九穩的得到一個心心念唸的兒子,他特意來到玉佛寺求香拜佛,希望佛祖能夠垂憐滿足他這麼多年的心願。”
小和尚頓了一下,眉頭微蹙,“那天也算是我們玉佛寺與眾不同的一天,我還記得姚員外來時,顯得很是興奮得意,說是菩薩顯靈,只能夠保佑他一舉得男,非得親自謝過慧覺師父不可。”
“我們的師父是會些岐黃之術的。”年輕些的小僧補充道,臉上帶著對師父的敬佩,“平日裡寺中僧眾有些小病小恙,或是山下村民急病求助,師父都會施以援手。那日,姚員外說到興起,大概是覺得自己終於能夠得償所願了,作為一個商人又是貪得無厭的性子,得了一個兒子就想再得到另一個兒子,他讓我們的師父給他把脈,問他如何能夠調養身體才能夠繼續生更多的孩子”
年長的和尚重重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下去,“師父起初不肯,只師父推辭不過,又想著終究是佛門清修之地,出家人以慈悲為懷,不好爭執,便只好替他號了脈。”
禪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薛煌的目光徹底從窗外收回,陸棉棉再次坐下將小和尚所說的事情都如實的記錄在案卷上。
“師父號脈之後,”年長的小和尚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是回憶起了當時凝滯的氣氛,“沉默了好一會兒。我們都看得出師父臉色有些凝重。最後,師父放下手,出家人不打誑語,猶豫再三,還是……還是開了口。”
“師父對姚員外說,‘施主,你的脈象……沉細而澀,精氣虛浮,脾腎兩虧尤甚。恕老衲直言,你這等氣血根本之象……實屬精虧之極的徵候,乃是……先天不足,後天虧耗太重所致……恐怕,恐難……育子嗣。’”
當日來到玉佛寺上香的香客並不算少,那姚員外似乎是得意忘形了,便在眾人面前讓慧覺大師給他號脈,現在在眾人面前讓他不能孕育子嗣的事情傳了出去,是個男人都撂不下面子的。
陸棉棉幾乎能想象出當時姚員外瞬間漲紅的、繼而變得鐵青的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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