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棉棉喉間堵塞著暖流與酸澀,依言捧著那碗沉甸甸、香噴噴的雞湯,小心翼翼地吹著氣。老婆婆看著她乖巧喝湯的樣子,臉上的皺紋笑得像綻開的菊花。
“婆婆,大叔,”陸棉棉喝了幾口,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放下碗,看著同樣滿臉疲憊卻強打精神照顧他們的老人,由衷地說道,“這雞……。您們二老也累壞了,快來一起吃些!”
“哎喲,使不得使不得!”老婆婆連忙擺手,頭搖得像撥浪鼓,“你們遭了這麼大的罪,身子骨要緊。我們這老胳膊老腿的,喝點湯就飽啦!精華都給這位小爺留著補身子,他流了那麼多血,得好好將養!”
說著,她不由分說地把碗又推回陸棉棉面前。
老大夫也在一旁憨厚地笑:“你婆婆說的是。我們不餓,你安心吃你的,別管我們。”
陸棉棉看著他們身上洗得發白的舊衣,再看看這簡陋卻整潔的茅屋,心頭那股暖意與酸澀交織得更甚。
陸棉棉堅持道:“這麼多呢,我一個人也吃不完。婆婆,大叔,這一隻雞,我們四個人分著吃才最香。若您們不吃,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救命大恩,無以為報,難道連分享一碗雞湯都不許嗎?再說,薛…我家官人一時半會也吃不了這麼多。”
她言辭懇切,眼神里滿是真誠的堅持。老夫婦對視一眼,眼底都是感動和無奈。
“你這孩子,真是拗不過你……”老婆婆嘆了口氣,臉上卻帶著笑。她終於是妥協了,走過去重新拿了兩個豁了口的粗瓷小碗,“好好好,陪你吃兩口。”
老大夫也沒再推辭,只是嘟囔著:“老婆子,別盛太多,給閨女他們留多些。”
老婆婆手腳麻利,在兩個小碗裡各盛了半碗澄清金黃的雞湯,又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夾了兩塊燉得酥爛但基本沒什麼肉的雞架,放進碗裡,真正的雞肉塊還是留在了大碗中,連帶著大半碗雞湯。
“喏,這就夠了,味兒夠香!”老婆婆把碗遞給老大夫和自己,滿足地啜了一小口,“嗯!熬了這麼久的湯,味兒是真足啊。”
陸棉棉看著二老碗裡的清湯和沒什麼肉的雞架,知道這是他們能接受的底線了。她心裡又是感動又是難過,鼻尖再次泛酸。
她不再多說,捧起自己那碗重新裝得滿滿的雞湯,埋頭喝了起來。湯味醇厚,鮮香濃郁,帶著農家土雞特有的濃烈滋味和姜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熨帖著冰冷的四肢百骸,也暫時驅散了心頭的陰霾。
屋裡一時只有啜飲熱湯的聲音和爐灶裡柴火細微的噼啪聲。昏黃的油燈映照著每個人的側臉,竟顯出幾分劫後餘生的寧靜祥和。
陸棉棉慢慢地吃著碗裡的雞肉,為了打破沉默,也為了多瞭解這兩位救命恩人,她輕聲開口,帶著對長者的溫和敬重,“婆婆,大叔,您二老心腸這麼好,老天爺保佑,家裡也定是兒孫滿堂,福氣綿綿吧?”
這句話彷彿一下子打開了老夫婦的話匣子,尤其是老婆婆,眼神瞬間亮了起來,連臉上深刻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不少。
“哎!閨女,你這話可說到俺老婆子心坎兒裡了!”老婆婆放下碗,用圍裙擦了擦手,身體微微前傾,臉上滿是藏不住的驕傲和憧憬,“我們家啊,就一個小子!前些日子,剛出發,往京城去啦!”
“京城?”陸棉棉配合地露出好奇的表情。
“是啊是啊!”老大夫也忍不住接過話茬,捻著花白的鬍鬚,努力維持著淡定,但那微揚的嘴角和發亮的眼神卻出賣了他內心的激動,“去考那太醫署!就是給皇宮裡的皇上和貴人們看病配藥的最高衙門!”
“太醫署!”陸棉棉是真有些驚訝了,“那可真是了不起!”
“是哩是哩!”老婆婆興奮得拍了一下大腿,“那小子,打小就跟著他爹認草藥,摸脈象,腦子不笨又肯吃苦。我們這兒偏遠,沒啥大出息,老頭子就說,學醫也是一條出路,真本事在身,到哪裡都不怕。這不,前年考到了揚州府醫官那兒當了個學徒,積攢了幾年本事。今年正趕上太醫署三年一次的大考,名額可金貴著呢!好不容易託了府城的先生給寫了薦書遞上去,竟然初選過了!可把我們老兩口樂壞了!”
老大夫補充道:“也就是十來天前的事兒,小子揣著家裡東拼西湊的盤纏,跟他師父一起,上京赴考去了。說是要去好幾個月,得等考完出結果。”
陸棉棉放下手中的碗,由衷地稱讚道:“能去考太醫署,本事定是極好的!婆婆大叔,您二老教子有方,福氣還在後頭呢。我相信小哥一定能考中,將來在太醫署當差,您二老也能跟著享福,光耀門楣了!”
“借你吉言!借你吉言!”老婆婆笑得合不攏嘴,眼角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咱也不求他能給貴人們當多大官,能在太醫署那聖潔地界學成一身真正的好醫術,以後安安穩穩地懸壺濟世,做個好大夫,我們就心滿意足啦!”
“婆婆說的是,醫術仁心最……”陸棉棉贊同的話還未說完。
就在這時,門板上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帶著沙啞的吸氣聲,隨即是一陣抑制不住的、微弱而壓抑的咳嗽。
屋內的談笑聲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