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二百一十名貢士屏息凝神,側耳傾聽。
此前省試策論雖隱約提及“若北境收復”,終究不過是揣測,直到那道由官家親自擬定的策問字字清晰地傳入耳中,眾人只覺一道驚雷在腦海炸響——
“朕以涼薄之身,承祖宗基業,夙興夜寐,唯以恢復中原、安輯生民為念。”
“今賴天地宗廟之靈,將士用命,北疆底定,南北重歸一統!”
此言一齣,滿殿皆靜,隨即便是壓抑不住的抽氣之聲。
金國全境竟已歸降?!這等潑天喜訊,朝廷竟密而不宣至此刻!
先是錯愕,繼而狂喜,不少士子面色漲紅,眼眶發熱,幾乎要忍不住振臂高呼。
幾位鬢髮斑白的年長貢士更是激動得鬍鬚微顫,下意識地便要起身叩拜。
趙昚高踞御座,將階下文武百官與諸貢士的神色盡收眼底。
他微微地抬手,虛按了一下,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稍安勿躁。”
這一聲不高,卻如定海神針,瞬間壓下了殿內的躁動。
眾學子連忙收斂心神,重歸肅穆,只是眼底那份難以抑制的振奮與光彩,卻再也遮掩不住。
趙昚見狀,目光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溫和,緩緩續道:“所謂事以密成,故而朝廷暫緩向外透露這天大喜訊。”
“也正因疆土重光,新復之地百廢待舉,朝廷方才特開恩科,廣納賢才。”
“卿等若有匡時濟世之志,北地萬里,正是諸位施展拳腳抱負之處,莫負朕望,亦莫負此山河再造之機。”
一番話,既點明瞭加開恩科的緣由,更將無數雙眼睛的視線引向了那片亟待治理的新土,無形中定下了此次取士的基調。
待殿內徹底安靜下來,趙昚才將話鋒轉入正題,語氣轉為凝重,
“然疆土雖復,百廢待興。新附之民,何以安其心?歸降之兵,何以輯其眾?州縣之缺,何以擇其吏?千里之境,何以固其防?祖宗之制,何以因時損益?中興之業,何以久久為功?”
“卿等皆四方賢才,懷濟世之學,必有至當之論。”
“其各抒所見,詳著於篇,毋枉毋縱,毋空毋泛。朕將親覽,以觀卿等之才志。”
這道策題,沒有半句虛言,全是眼下最棘手、最迫切的政務難題。
既不喊主戰的口號,也不說守舊的陳詞,只問“怎麼辦”。
宣題畢,貢士們齊齊叩首,隨即落座,提筆構思。
殿內瞬間響起一片細密的筆尖摩挲紙張的聲音,如蠶食桑葉,沙沙不絕,掩去了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喜訊帶來的波瀾。
趙昚並未一直端坐御座。
待士子們動筆約莫半個來時辰,他便起身走下丹陛,沿著試案緩緩巡行。
內侍與侍衛遠遠跟著,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考生。
趙昚走得很慢,偶爾會停下腳步,低頭看一眼案上的卷子,目光掃過幾行,便不動聲色地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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