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轎中,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外面,和數月前押送回京時走的是同一條路,可這一次,她不是囚犯,是欽差。
江寧織造府的案子審了七天,楚沉甯坐在屏風後面,讓沈晚辭主審。沈晚辭雖然年輕,可她在刑部大牢裡待過,見過真正的黑暗,審訊起來一針見血,毫不留情。
涉案的十二名官員,有三人被判斬立決,五人被判流放,四人被革職永不錄用。抄家的銀子加起來,共追回贓銀六十餘萬兩。
案子審完了,可真正的工作才剛剛開始。
楚沉甯在江寧多待了十天。這十天裡,她見了江南最大的七家鹽商的當家,也見了蘇州、揚州、江寧三地最有名望計程車紳。
她穿著皇后的朝服,坐在上首,面前擺著最好的茶,語氣平和,不急不慢。
“織造府的案子,只辦貪官,不辦商紳。諸位只要守法,朝廷不會為難。”
“朝廷需要銀子,諸位有銀子。與其讓銀子堆在庫房裡生鏽,不如拿出來換個前程。”
“捐銀二十萬兩以上者,朝廷賜‘樂善好施’匾額,可建牌坊,子孫可入國子監讀書。捐銀五十萬兩以上者,授虛職銜,從三品起,最高可至正二品。”
七家鹽商,有五家當場認捐。剩下的兩家猶豫了兩天,也認了。士紳們比鹽商謹慎一些,可當第一個捐了三十萬兩、換來一塊御賜匾額的訊息傳開後,剩下的人也坐不住了。
十天之內,楚沉甯在江南籌到了三百七十萬兩白銀,比戶部一年的庫銀收入還多。
臨走的前一天,她單獨見了揚州最大的鹽商江鶴亭。
江鶴亭六十多歲,在江南經營了四十年,家資千萬,門生遍佈兩淮。
他坐在楚沉甯對面,姿態恭謹,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不是恭謹,是審視,“皇后娘娘這次南下,不只是為了籌銀子吧?”
楚沉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沒有否認,“江翁覺得,本宮還為了什麼?”
“娘娘是為了人。”江鶴亭看著她,“銀子好籌,人難收。娘娘籌了三百七十萬兩銀子,更想收的是江南的人心。”
楚沉甯放下茶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江翁是聰明人。聰明人應該知道,跟聰明人合作,比跟聰明人作對要划算。”
江鶴亭沉默了片刻。
“娘娘想要什麼?”
“我想要江南穩。鹽價穩,糧價穩,百姓穩。誰能幫我穩住江南,我就用誰。江翁在江南經營四十年,門生遍地,沒有人比你更合適。”
江鶴亭看著她,目光裡的審視慢慢變成了權衡,“娘娘就不怕我騙您?”
“怕。”楚沉甯說,“可我怕的不是江翁騙我,我怕的是江翁不跟我合作。你不跟我合作,就會跟別人合作。跟別人合作,就會成為我的對手。江翁在江南經營四十年,應該知道,做對手沒有做朋友划算。”
江鶴亭沉默了很久,然後笑了,“皇后娘娘,比傳聞中厲害得多。”
“傳聞不可信。”楚沉甯站起來,“江翁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讓人遞個信到京城。”
江鶴亭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站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