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是刺客夜宴那晚，他被人護著躲進冷宮，她坐在院子裡縫衣裳，用幾顆石子就打偏了刺客的刀。他看著她蹲在他面前給他包紮傷口，手指穩得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幾百次的事。
他發現這個女人和他印象中的那個怯生生的小丫頭，不是同一個人。她額頭上那道疤還在，是他留下的，他看著那道疤，第一次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刺了一下。
再然後是驚訝變成了好奇。她從冷宮出來，寫了那兩道策論:半篇治河策，一篇募捐疏。他坐在養心殿的深夜裡，看著那半篇斷掉的文字，翻來覆去地想：她為什麼要寫這個？她怎麼懂這些？她到底還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他去了永壽宮偏殿，她坐在窗前，用那種清清冷冷的眼神看著他，說“我救的是這天下的安定，不是你”。
那句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拔不出來。
她順利復位了。他以為她會感恩戴德，會小心翼翼地討好他，會像從前那些女人一樣匍匐在他腳下，可她沒有。她開始參政，開始設立女官，開始理直氣壯地跟他談條件。
他看著她處理江南賑災，看著她整頓內務府，看著她把六部的官員一個一個換成她的人，心裡從驚訝變成了依賴，因為只有她能替他扛住那些他扛不住的事。
江南織造貪墨案發的時候，他病了，他想都沒想就說“叫皇后來”。他知道她會接，知道她能辦好，知道她不會讓他失望。
他從來沒有這樣依賴過一個人，從來沒有覺得有一個人在身邊，自己可以鬆一口氣。
可依賴的後面，跟著的是恐懼。這個女人，殺伐決斷，比他更狠，比他更穩。她不是不會用刀，她只是不急著用。
他開始害怕了。不是因為她是女人，而是因為她太強了。強到他站在她面前，覺得自己像一盞快要滅了的燈，而她是一輪正在升起的太陽。
可恐懼之外，還有一種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每次她從他面前走過，他的目光會不由自主地追著她。
他想起她蹲在冷宮院子裡給他包紮傷口的時候，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垂下來，像兩把小扇子。他想伸手去碰一碰，可他是皇帝，他不能。
他心裡知道，那不是皇帝對皇后的感情，那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傾慕。他不敢承認，甚至不敢想，可它就在那裡，像一根刺，紮在心臟最柔軟的地方，拔不出來，也不想拔。
現在，她站在他面前，說“皇上該歇歇了”。
他看著她，心裡翻湧著這三年所有的情緒：厭惡、輕視、驚訝、依賴、恐懼、傾慕，全都攪在一起，變成一種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歇了，這些誰批？”他說。
“我可以代勞。”
愛新覺羅·銘赫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幾息。三年來，她幫他處理過不少政務，從江南賑災到鹽政改革，從吏部銓選到刑部複核，她經手的事沒有一件出過差錯。
他知道她能幹，可他從來沒有讓她正式代批過奏摺，畢竟那是帝王才有的權力。
可他看著她站在門口的光影裡，那雙清清冷冷的眼睛正看著他，他忽然又覺得把那些奏摺交給她，好像也沒什麼不可以。
“朕再想想。”他說。
楚沉甯沒有再說什麼，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半個月後，愛新覺羅·銘赫在早朝上咳了血。朝臣們跪了一地，太醫院的人慌慌張張地跑上來，七手八腳把他扶回了養心殿。
他躺在軟榻上，看著頭頂的藻井，金絲楠木的，雕著龍，描著金，在燭火下閃閃發亮。
太醫院的脈案一份接一份地送到坤寧宮，每一份都說“皇上需靜養，不可操勞”，每一份都說“病勢纏綿，恐非短期可愈”。
楚沉甯把每一份脈案都看得很仔細，第三份脈案送來的那天晚上，她叫來了周明遠。
周明遠跪在坤寧宮東暖閣的地磚上，低著頭，不敢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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