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李德全叫到跟前,問了一句不該問的話:“德全,你告訴朕,朕現在還能調動多少人?”
李德全跪在地上,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皇上想聽真話?”
“說。”
“皇上現在,一個人都調不動。”李德全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禁軍是容統領的,九門是趙提督的,京營是王、李二位將軍的。這些人,都聽皇后娘娘的。皇上身邊的侍衛,有一半是容統領安排的。就連奴才——”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奴才每天早上喝的茶,都是坤寧宮送來的。”
愛新覺羅·銘赫看著跪在面前的李德全,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看著他微微發抖的肩膀,忽然覺得很累。
是心累。
他想起三年前,他讓楚沉甯代批奏摺的時候,以為自己只是在生病期間找一個幫手。
他想起兩年前,她把內廷女官的權力從坤寧宮擴充套件到六部的時候,以為她只是在提高效率。
他想起一年前,她把鹽商捐銀的排程權從戶部收歸皇后親理的時候,以為她只是在整頓財政。
她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走得合情合理,每一步都讓他無話可說。等他把病“養”好了,才發現自己已經坐在一個空殼子裡。
龍椅還是他的,玉璽還在他手裡,可發出去的旨意,沒有人執行。
他甚至不知道,是從哪一步開始的。
可奇怪的是,他恨不起來。
他看著她在朝堂上從容不迫的樣子,看著她批閱奏摺時專注的側臉,看著她從珠簾後面走出來、一步一步走上丹陛的背影,心裡翻湧著的不是恨,而是一種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奪走了他的一切:他的朝臣、他的軍隊、他的兒子、他的權力。
可她給了他一個體面的退位,沒有殺他,沒有囚他,甚至沒有羞辱他。
她只是讓他“養病”,養了三年,養到所有人都忘了,這個天下還有一個皇帝。
她讓他看到了一個遠超他想象的帝王之才,她比他更適合坐那把椅子。
這個念頭第一次冒出來的時候,他被自己嚇了一跳。
可後來,這個念頭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多,越來越頻繁,最後變成了一種篤定,她就是比他強。
她比他冷靜,比他果斷,比他會用人,比他會算賬,比他會籠絡人心。
他當了二十多年皇帝,不如她幹了幾年。
他應該恨她的。
可他恨不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