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摺子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上面的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殿上每一位朝臣的臉。有的人低著頭不敢看他，有的人目光躲閃，有幾個人他認出來了，是當年他親手提拔的人正用一種複雜的、說不清是愧疚還是期待的眼神看著他。
他忽然笑了，釋然的笑。
像是一個下了很久的棋，終於走到盡頭，發現輸定了，反而輕鬆了。
“朕的朝臣，有一半是皇后提拔的。”他開口，“朕的軍隊，糧餉需經皇后首肯。朕的兒子們，對皇后敬畏有加。就連朕身邊最信任的太監，遞上的茶都是皇后關照過的。”
殿上沒有人敢接話。
愛新覺羅·銘赫站起來，從龍椅上走下來，一步一步走下丹陛。他的步伐很穩，不慌不忙，像是走一條走了很多遍的路。
朝臣們紛紛跪下，頭貼在地上，沒有人敢看他。他走過張廷玉身邊的時候停下來，低頭看著這位三朝元老花白的頭頂。
“張師傅，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張廷玉伏在地上，聲音有些發顫：“老臣…跟了皇上一輩子。”
“一輩子。”愛新覺羅·銘赫重複了一遍，“一輩子，不容易。”
他沒有再說什麼，繼續往前走，走出了太和殿的大門。
殿外的雪還在下，鋪天蓋地的，白茫茫一片。
他站在簷下，看著這場大雪，站了很久。
“李德全。”
“奴才在。”
“擬旨。”
李德全跪在雪地裡，從袖中取出早已準備好的空白詔書，雙手捧上。
愛新覺羅·銘赫低頭看了一眼那空白的絹帛，接過來，提筆蘸墨。他的手很穩，一筆一劃，寫得極慢。
“朕自登基以來，夙夜兢兢，二十餘載，不敢稍有懈怠。今積勞成疾，聖體不豫，久未視朝。深愧列祖列宗之付託，上負皇天，下愧黎民。”
他停下來，看著自己寫的這幾行字。字還是從前的字，可氣力已經不同了，心裡的氣力已經無了。
“皇后烏拉那拉氏，毓秀鍾靈，德才兼備。臨朝三載，功在社稷，澤被蒼生。朕稽考古制，效堯舜之禪讓，傳位於皇后。皇天后土，實所共鑑。”
他放下筆，把詔書遞給李德全，“拿去用璽。”
李德全捧著詔書，手在發抖。
他抬起頭，看著愛新覺羅·銘赫，眼眶紅了，“皇上——”
“去吧。”
李德全叩首，站起來，捧著詔書退了下去。
愛新覺羅·銘赫站在太和殿的屋簷下，看著漫天大雪。雪落在他肩上、帽上，他不撣，也不動，就那麼站著，像一尊被遺忘了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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