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華元年,正月初一,大雪。
太和殿的屋脊上壓著厚厚一層雪,金瓦白玉般層層疊疊,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溫潤的澤。丹陛兩側的銅鶴銅龜也披了白,像是活了千百年的神獸終於安靜下來,伏在這座城池的中軸線上,聆聽一個新時代的到來。
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明黃的帷幔上,落在百官嶄新的朝服上,落在侍衛出鞘的長刀上,落在這座六百年皇城的每一片琉璃瓦上。
楚沉甯站在太和殿的簷下,最後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地。
她穿著明黃的龍袍,上面用金線繡著五爪金龍,在雪光裡明明滅滅。龍袍很重,壓在肩上,像這二十四年的重量:十八歲入宮,十九歲被廢,二十歲復立,二十一歲臨朝,如今二十四歲,她將要走完最後這幾步,坐到那把椅子上去。
身後,禮部尚書的聲音在殿內迴盪:“吉時已到——”
她邁步,走進了太和殿。
殿內站滿了人,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從丹陛一直排到大門口,密密麻麻的人頭,黑壓壓的朝服,像一片沉默的海。
她走進去的時候,那片海忽然動了起來,所有人齊齊跪倒,朝服摩擦的聲音像潮水湧過沙灘,一波接著一波,最後歸於沉寂。
她走上丹陛,在龍椅上坐下來。冰涼的金漆透過龍袍,貼著她的皮膚。
她坐直了身體,雙手放在扶手上,目光越過冕旒垂下的十二串玉珠,看著殿下匍匐的眾生。
容允岺跪在武臣之首,甲冑換成了朝服,可他跪得比任何人都直。他抬起頭,隔著冕旒的玉珠,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忠心,有敬慕,有這三年來每一個日夜的堅守。
傳國玉璽捧上來,她接過來,握在手心裡。
玉是涼的,沉甸甸的,像是握著整個天下。
禮部尚書站在丹陛之下,展開明黃的詔書,開始宣讀即位詔書。聲音蒼老洪亮,在大殿裡迴盪,一個字一個字地砸在每個人的耳朵裡。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皇天后土,眷命自天——”
“朕以皇后烏拉那拉氏,德配天地,功在社稷——”
楚沉甯沒有認真聽,那些字她太熟悉了,每一個字都是內閣大學士們絞盡腦汁寫出來的,改了七稿,每一稿她都看過。
她不需要再聽一遍,直到詔書的最後幾句飄進她耳朵裡:“改元昭華,大赦天下。欽此。”
昭華。光明。
她微微點了點頭。
這是她的年號,是她的天下。
禮部尚書收起詔書,退到一旁。
太和殿上安靜了一瞬,然後,山呼海嘯般的聲音響了起來。
“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跪伏,三叩九拜,聲音從殿內傳到殿外,從殿外傳到廣場,從廣場傳到整座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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