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邢延那張笑著的臉,桌上每一個人看她的眼神,沈建國欲言又止的嘴唇,趙蘭芝攥得變形的手帕…所有的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她閉合的眼瞼後面旋轉,她知道自己應該想清楚接下來每一步怎麼走,但腦袋像被灌了漿糊,越想越沉,越想越亂,最後所有的思緒都融成了一片混沌的嗡鳴。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再次有意識的時候,周圍一片漆黑,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月光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而她的身體像是被火包裹著。額頭燙,臉頰燙,脖子燙,連撥出來的氣都是滾燙的,但手腳卻冷得像冰,冷到指尖發麻,冷到腳趾失去知覺。
她睜開眼,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在黑暗中只剩下一團模糊的影子,她的視線晃了一下,像老式電視機訊號不好時的畫面,有重影,有雪花,要用力眨好幾次才能重新聚焦。
喉嚨幹得像被砂紙打磨過,每一次吞嚥都牽扯著扁桃體腫脹的疼痛,從喉嚨蔓延到耳根,又從耳根沉到頸側。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燒得不輕。
幾點鐘了?
她偏過頭看向窗簾,月光還在,說明還是夜裡,但具體幾點她不知道。手機在床頭櫃上,她伸手去夠,指尖碰到手機殼的邊緣,用力撥了一下,手機滑過來,螢幕亮起來,刺眼的白光讓她的眼睛眯了起來,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段沉甯撐著床墊坐起來,動作比平時慢了不止一倍,每一寸肌肉都在反抗,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出無聲的抗議。
她坐在床邊,低頭看著自己赤著的腳,腳趾蒼白,指甲蓋泛著淡淡的青紫色。
她需要藥。
退燒藥,消炎藥,什麼都行。
她在行李箱裡翻了翻,只有幾件換洗衣服、一臺筆記型電腦、一個充電寶、半包餅乾和一小包紙巾,沒有藥。
她從來不帶藥,因為她從來不允許自己生病。生病是奢侈的,是隻有那些有人照顧、有人心疼、有人半夜會起來給你倒水的人才能享受的奢侈,而她從來不是那種人。
但身體不會因為你不需要就放過你。
她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手本能地撐住床頭櫃,把那盞檯燈碰得歪了。
她站了幾秒鐘,等那陣眩暈過去,然後深吸一口氣,光著腳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走向門口。
走廊裡的燈是聲控的,她的腳步聲太輕了,燈沒有亮。
她在黑暗中摸索著往前走,一手扶著牆壁,一手垂在身側,光腳踩在冰涼的實木地板上,從腳尖到腳跟一路都是冷。
走廊很長,兩側的牆壁在黑暗中像是向內傾斜的,讓她覺得自己走在一條越來越窄的隧道里,盡頭不知道通向哪裡。
她不知道沈家的藥箱在哪,可能放在一樓的儲物間,可能在廚房,可能在傭人房,可能在某個她根本不會想到的地方。
但她不能躺回床上乾等天亮,她更不能在沈家睡的這第一夜就因為高燒昏過去,那太丟人了。
她扶著牆壁走下樓梯,樓梯比她下來吃飯時長了一倍,每一級臺階都要先用腳尖探一探才敢踩實。
樓下的客廳黑漆漆的,她憑著印象朝廚房的方向走,繞過沙發,繞過茶几,手在牆壁上摸索著找燈的開關。
她沒有找到開關,手觸到了一個人。
段沉甯猛地縮回手,後退了一步,後腰撞上了沙發的扶手,身體晃了一下,眼看要倒。
一隻手伸過來,穩穩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