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沉甯不在乎名聲。她娘活著的時候就說過,名聲是別人嘴裡的東西,你越在乎,別人越拿它拿捏你。你不在乎,它就什麼都不是。
但問題是,王癩子不是拿名聲拿捏她,他是拿名聲當敲門磚,敲的是另一個東西,容允岺的身份。
來路不明的男人,這頂帽子一旦扣實了,王癩子就有理由去公社告狀。公社的人一來,問東問西,翻箱倒櫃,什麼都藏不住。
所以她必須在王癩子行動之前,讓容允岺光明正大地出現在村裡人面前。
但容允岺現在不能出現,他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走路還是瘸的,臉色還是白的,一看就不正常。
兩天後做手術。手術後恢復幾天,一週左右,容允岺應該能拄著柺杖在村裡走一走了。到時候她帶他出去轉一圈,讓劉婆子、王癩子、村東頭的、村西頭的都看看——這就是她的堂哥,容允岺,一個普通的城裡來的摔傷了的親戚。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容允岺養好傷,走人。她繼續過她的日子。
一切恢復正常。
於沉甯把切好的紅薯倒進鍋裡,用木勺攪了攪,蓋上鍋蓋。
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平靜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於沉甯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端著藥碗走進裡屋。
“喝藥。”她說。
容允岺接過碗,沒有像前兩天那樣皺眉,而是一口氣喝完,把碗遞回來。他的動作比以前利索了,手指的顫抖也幾乎看不出來了。不知道是身體真的在恢復,還是他已經懶得裝得那麼像了。
於沉甯接過碗,她站在床邊,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氣色不錯。”
“託你的福。”容允岺說。
於沉甯沒接這話,她轉身把碗放在桌上,又從櫃子裡翻出一件乾淨的中山裝。灰藍色的,棉布的,是她爹留下的,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沒有補丁。
她把衣服抖開,放在床尾。
“換上。”
容允岺看了一眼那件衣服,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那件。也是於沉甯她爹的舊褂子,灰撲撲的,領口磨出了毛邊,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他半截手腕。
“我的衣服呢?”他問。
“燒了。”於沉甯說。
容允岺的眼皮跳了一下。
於沉甯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在試探她知不知道那件衣服的真實身份。
“你從崖上摔下來的時候,衣服全破了,全是血,洗都洗不出來。”於沉甯說,語氣平淡,“留著也沒用,我燒了。”
容允岺沒再問了。
於沉甯走出裡屋,把門帶上。
容允岺拿起那件中山裝,摸了摸料子。棉布的,洗了不知道多少遍了,軟得像舊毛巾,但很乾淨,有一股皂角的氣味。他穿上,大小竟然差不多,於沉甯她爹的身量應該和他差不多,肩膀寬,個子高。
他把釦子一顆一顆扣好,扣到最上面那顆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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