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長生藥本是始皇心結,餘方士親口揭破“仙藥”虛妄,其間深意,眾人皆心照不宣。
子嬰既問,蒙摯便只擇這模糊輪廓答了。
多說無益。
子嬰目光在蒙摯面上停了停,瞭然一笑:“餘方士終是罪有應得。阿綰能為冤者伸張,甚是不易。”他舉杯,“當飲一盞。”
“阿綰尚幼,卑職代她飲此盞。”蒙摯徑直上前,接過子嬰遞來的酒樽仰首飲盡,滴酒未灑。
子嬰不由失笑:“罷了罷了,你們在公子高這兒何必拘禮?平日也不見你們這般緊繃。本王不過是隨口問問——你們也知曉,本王向來不問政事,陛下說什麼便是什麼。只是此事實在詭譎,才多問兩句罷了。”
“卑職明白。”蒙摯垂首應道,“正因此事蹊蹺,卑職當時亦不知如何處置。幸而……”
“對了,陛下還提過,那日命你穿上大紅嫁衣時,你可是百般推拒呢。”子嬰笑意愈深,又自斟一樽,眉眼在酒意間舒展開來。
公子高在旁執壺添酒,二人竟就這般對酌起來——晨光才透窗欞便這般縱酒,難怪需這處別院掩人耳目。
若教陛下瞧見,只怕少不了一頓斥責。
可又有誰敢勸呢?
蒙摯已經是一聲不吭,他可不願意讓人提及他穿女裝之事。
禁軍中自然也沒人敢說,只有白辰和呂英總是笑著說自己那天的“焦屍”裝扮,洗了三日澡都覺得自己還有股子焦土的味道。
廳中空氣凝滯,蒙摯與白辰、呂英軍姿立得筆直,看起來也絕對不會再回答子嬰的這句話了。
阿綰站在蒙摯身側,指尖一直捻著袖口褶皺,心底倒是描摹起他那日的驚豔。蒙摯平日冷麵,但在大紅嫁衣的加持下,的確多了幾分柔和驚豔,竟令人有些挪不開眼眸。
此時,吉良剛吩咐完僕役安置好書箱,回身見這情形不禁失笑,溫聲道:“殿下,公子,晨起空腹飲酒易傷身。不如先用些膳?”
“方才那點米油醃菜,早消磨沒了。”子嬰擱下酒樽,眼裡漾著醺然笑意,“不是說備了炙鹿肉?快呈上來罷。”
“院裡正炙著呢。”吉良往庭中一指,那廂已騰起青白色炊煙,幾名僕役正圍著鐵架翻動肉塊,油脂滴落炭火時爆出噼啪細響,混著茴香與茱萸的辛香漫進廳來。
“走,到院裡邊烤邊飲。”子嬰執杯起身,徑自踏出門去。
蒙摯幾人面色如常,顯是早已見慣。
阿綰瞧著那瘦削背影,心下詫異——原以為這位秦王該是李斯那般的斯文之人,不想竟有如此曠達不拘的一面。
蒙摯朝白辰二人略一頷首,兩人便會意上前幫手烤肉。
他留在阿綰身側,低聲道:“不必拘禮。他們在此處向來隨性,非比宮中。”
“可陛下讓我去南市買新衣呀。”阿綰蹙眉,“問完話便該走了吧?這一耽擱,都快到晌午了。”
“用了炙肉再走不遲。”蒙摯輕嘆,“秦王素喜熱鬧,陛下亦不多拘著他。你還沒見過他策馬出城縱馳的模樣——幸虧是在野地,若在咸陽街市這般,陛下定要嚴懲。如今他已成家,那位夫人是陛下親自選的……”
他說著,目光轉向院中火光躍動處,又轉向了大門口的方向,嘴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