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的登基大典,辦得有些潦草。
特別是正殿那邊鐘鼓齊鳴,所謂的百官朝賀的時候,那聲音傳到偏殿,留在這裡的阿綰總覺得單薄了些。
大秦的官員,除了在咸陽的那一部分,剩下的人其實全都沒來。楚國故地的,齊地琅琊的,南越邊陲的,還有北疆那些正在打仗的——有的來不及通知,有的就算通知了,也趕不上這三日的期限。
匆忙而就,也只能如此了。
這樣的儀式,阿綰自然是沒有資格參加的。
她只是跪在始皇寢殿的偏殿裡,為胡亥梳好頭髮,穿好那一身衣袍。
此刻的偏殿裡,只有她、胡亥、洪犀三人。
長明燈已經撤去了大半,只剩下幾盞還亮著,光線昏昏沉沉的。那個人還躺在正殿的銅棺裡,隔著幾道牆,阿綰總覺得他還在看著這邊。
胡亥坐在銅鏡前,一動不動。
他的頭髮昨日已經洗過,此刻半乾,披散在肩上。阿綰跪在他身後,用一塊乾爽的細麻布,一層一層地擦拭,從髮根到髮梢,慢慢地,輕輕地,直到那溼氣散盡,髮絲變得柔軟蓬鬆。
她放下麻布,拿起犀角梳篦。
這梳篦她用過無數次了,可今日握在手裡,卻覺得格外沉。
帝王的髮髻,與太子規制又不同,是要更高,更緊,更威嚴。髻心要用一根金簪貫穿,金簪頂端雕著玄鳥,那是大秦的圖騰。髮辮的走向也有定數,三股反擰結,編出來的髮髻要服帖緊實,整夜躺著也不會鬆散,戴上冕旒才穩當。
阿綰深吸一口氣,開始動手。
她將胡亥的頂發高高綰起,用一根黑色發繩紮緊。然後開始編那三股反擰結,手法已經很是熟練。她一邊編,一邊用手指輕輕捻著,讓每一縷髮絲都順順當當,不露半點毛糙。那髮髻在她手裡一點點成形,越來越高,越來越緊,像是要把什麼東西都收進去、壓下去。
編到一半,她停下來,從一旁的漆盒裡取出那根金簪——玄鳥簪。
那玄鳥展翅欲飛,眼睛是兩顆極小的黑曜石,在昏黃的燭火下閃著冷冷的光。
阿綰將它握在手裡,涼意從指尖滲進來。她閉了閉眼,對準髻心,緩緩插了進去。
金簪穿過髮髻,穿過那層層緊纏的髮絲,穩穩地固定在那裡。
她繼續編著,將那剩下的髮絲一圈一圈地繞在髻根,用發繩紮緊。最後,她用手掌輕輕按了按那髮髻,讓它更服帖些。
“好了。”她輕聲說道,然後便慢慢往後退去。
胡亥站起身,阿綰和洪犀立刻圍上去,為他穿那身玄色的衣袍。
那衣袍是始皇的舊衣改的。
玄色的絹帛,上面織著十二章紋——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宗彝、藻、火、粉米、黼、黻。那些紋樣阿綰認得,因為她見始皇穿過的。可此刻,這件衣袍穿在胡亥身上,卻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始皇身量高大,肩寬背厚。胡亥才十五,雖然吃得圓滾滾的,可個子沒那麼高,肩膀也沒那麼寬。那衣袍穿在他身上,肩部塌著,袖口長出一截,腰間的玉組佩垂得太低,幾乎要拖到地上。
洪犀蹲下去,把那些玉佩往上提了提,用絲絛重新系緊,可那樣子還是顯得有些邋遢,像是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子。
胡亥站在銅鏡前,望著鏡子裡那個穿著玄袍、戴著高髻的人,愣愣地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還紅腫著,眼皮像兩顆爛桃。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可那紅腫不是能擦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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