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犀跪在那裡,左右為難。
一邊是他一母同胞的親哥哥,那個從小護著他、提攜他、在這吃人的深宮裡替他擋過無數明槍暗箭的兄長。一邊是他的主子,即將登基的儲君,一句話就能要了他全家人性命的胡亥。
他什麼也做不了。
只能跪在他們兩人之間,把頭埋得低低的,一下一下地磕著。額頭撞在地磚上,咚咚悶響,眼淚和著灰塵糊了滿臉。
他哭著,一聲聲喊著“殿下”,卻不知道該往下說什麼。能說什麼呢?該說什麼呢?說“殿下息怒”?說“兄長無罪”?說“求您饒了他”?
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阿綰跪在角落裡,緩緩閉上眼睛。
那些隻言片語,這些日子她聽得夠多了。趙高的,李斯的,胡亥的,還有洪文那沉默的身影。她一點一點地把它們拼湊起來,拼出他的死因。
那個人,只是太累了。
東巡的路上,他還在批閱奏章,還在召見大臣,還在籌劃著下一個十年、二十年。他說過要修長城,要通直道,要讓大秦的稻米種遍天下。他那麼急,那麼趕,像是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會在睡夢中離去。
沒有刺殺,沒有謀害,沒有那些史書上記載的驚心動魄。只是一個尋常的午後,他說要小睡片刻,便再也沒有醒來。
大秦的始皇帝,那個掃六合、吞八荒的人,就這樣走了。
阿綰睜開眼,望著那座巨大的銅棺。
燭火在它身上跳動,那些鏨刻的日月星辰、山川河流明明滅滅,像是活了過來。她望著那紋路,想著那個人躺在裡面的樣子——應該很安詳吧?沒有痛苦,沒有掙扎,就像睡著了一樣。
他太累了。
從邯鄲的質子到咸陽的王,從秦王到始皇帝,他走得太快、太遠、太久。這萬里江山是他的,也是壓在他身上的一副重擔。他扛著它,扛了那麼多年,扛到最後,連睡夢中都在想著那些沒做完的事。
這樣安靜地走了,對他而言,或許也是一種幸運。
“是我不孝啊!”
胡亥又喊了一聲,整個人往前栽去,徑直摔倒在地。
他趴在那冰涼的青磚上,渾身軟得像一攤泥,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阿綰急急地跪爬過去檢視他的情形。
洪犀和洪文也費力地挪動身子,一左一右承托起胡亥的手臂,想把他扶起來,又怕他在地上受寒。兩個人顫顫巍巍的,胡亥也的確是太胖了些。
阿綰跪在他身邊,俯下身,聲音沙啞:“殿下,不是你的錯,不是你不孝。”
胡亥伏在地上,眼淚流了一臉,鼻涕也糊著,狼狽得不成樣子。
“你能夠陪伴陛下東巡,已經是孝了。”阿綰忍住自己的難過,繼續說道,“你每日里在他身邊,逗他開心,讓他笑,讓他寬心——難道這些不是孝嗎?”
胡亥費力地抬起頭,那雙紅腫的眼睛望著她,裡面全是委屈。
“阿綰,我好害怕啊……我怕父皇說我不孝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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