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這話的時候,阿綰就跪在旁邊給他梳頭,聽得清清楚楚。
可如今,洪文倒覺得殉葬是一件極好的事情。
有一回,阿綰上完香,跪在蒲團上發呆。
洪文跪在她旁邊,忽然說道:“主子沒了,我們這些寺人跟著一起走,才是好事情。”
阿綰緊緊抿住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豈能聽不出他的話中話?
可她能說什麼呢?
趙高如今已經變了一副嘴臉。比始皇在世時,更加耀武揚威,更加肆無忌憚。
他趁著胡亥上朝打盹的時候,把所有的軍政大權都攬在自己手裡。各地來的奏章,要先經他過目;各部呈上的文書,要等他批覆。
李斯站在旁邊,有時候也要皺眉。
可皺眉有什麼用呢?
胡亥在睡覺。
璽印在胡亥手裡。
而胡亥的手,被趙高輕輕託著,往哪蓋,就往哪蓋。
三個月後,咸陽下了一場大雨。
那雨來得又急又猛,瓢潑似的往下倒,把整座城都澆透了。
宮裡的排水渠咕嚕咕嚕地響,青石板上的積水匯成一條條小河,順著地勢往低處流去,漫過廊柱的基座,漫過殿門的門檻,漫過那些甲士們紋絲不動的靴底。
連大殿都開始漏雨了。
那雨水不知從哪道瓦縫裡鑽進來,一滴一滴,落在朝臣們的冠冕上,落在他們鋪開奏章的案几上,落在他們微微發抖的肩膀上。
有人抬起頭看了一眼殿頂,又飛快地垂下眼簾;有人悄悄挪了半步,想避開那滴水,卻又不敢挪得太多。
有幾位老臣的鬚髮都被打溼了,可他們只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趙高的聲音在大殿上響起來:“大殿屋頂年久失修,該好好修繕一番了。臣估算了一下,大約要先支取一萬金。”
一萬金。
修一修屋頂,補幾片瓦,堵幾道縫,哪裡用得到一萬金?
殿上靜了一瞬,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提出異議,甚至連一聲咳嗽都沒有。
那些朝臣們站在那裡,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落在面前的奏章上,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上。沒有人看趙高,也沒有人看彼此。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趙高又開始斂財了。
那些被始皇收走的金銀珠寶,那些充入驪山大墓的金餅玉璧,那些從朝臣府邸、從無數人手中搜颳走的財富,如今正在以另一種形式,快速地迴歸,快速地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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