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綰又仔細查驗了一番,很是滿意地點了點頭:“便要這般真真假假,虛實相間才好。那偷圖之人,或其背後的主子,未必對雁門一無所知。若我們全盤造假,容易被識破。但只在這些要害處做細微更易……”她忽然又笑了起來,嘴角彎彎,“譬如,若有人按圖去劫糧,撲到水井邊;或突襲鐵匠鋪想毀我兵器,卻只找到糕餅……這瞬息間的錯愕與撲空,便是王將軍反擊的絕佳時機。這改動的人數,亦能誤導對方對我守備力量的判斷。”
“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此計甚妙。”吉良放下筆,輕輕吹拂著圖上最後一點溼氣,臉上憂色稍減,轉為思索。
然而,阿綰卻忽然抬起頭,目光不再專注於地圖,而是直直地落在吉良臉上。
室內有一瞬的寂靜。
“公子……”她開口時,略微有了遲疑。
“嗯?”吉良抬眼,迎上她的目光,有些不解,“怎麼?還有何處需要修改?”
“沒什麼。”她又低下了頭,指尖摩挲著地圖冰涼的邊緣。
吉良看著她低垂的側臉,那被天光勾勒出柔和弧度的耳廓,和微微抿緊的唇線,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議事廳裡略微有些突兀。
“阿綰,”吉良用手中的炭筆敲了敲青磚地面,開口道,“你方才想問又未問的,可是……我為何甘願應下此事,涉此險關?”
阿綰指尖微頓,依舊垂眸不語。
“你不妨換個位置想想,”吉良的目光投向高窗外那片被窗欞切割的灰濛天空,語氣竟然極為平靜,“這幾日,滿朝文武、咸陽貴胄,皆需前往大將軍府致祭上香。而我——一個楚國的質子,我該去麼?我若出現在王老將軍靈前,是該哭,還是該笑?”
他收回視線,重新落在阿綰臉上,眼底那點笑意變得淺淡而複雜,“你心中所惑,是否與此相關?”
阿綰的嘴角抿得更緊了些,仍不知如何作答。
吉良所言,字字戳在實處。
始皇掃滅六國,王翦正是攻破楚都、俘獲楚王的關鍵統帥。
那一仗,楚國舉國之力抵抗,戰況慘烈異常,拖延甚久。
當年,眼前這位清雅溫潤的公子,還只是個少年,曾跪在始皇階前,為故國百姓哀哀求告。
而始皇回應他的,是一卷冰冷的戰報——上面赫然寫著楚王宮議決之言:“秦若殺質子吉良,殺就殺,楚地寸土不讓。”
彼時,始皇便是這般,將竹簡擲於他面前,唇邊噙著一絲辨不出喜怒的弧度,問道:“你看看,你的父兄宗廟,已決意棄你如敝履。如今,普天之下,唯有朕容你在此,予你皇子之奉,許你參聞機要……如此,你還要為那早已將你獻祭的楚國,祈求什麼嗎?”
記憶中的話語與此刻吉良平靜的面容重疊。
阿綰忽然明白了那複雜笑意背後的重量——那是一個被家國親手推向敵國刀鋒,卻又被敵人之主以某種冰冷方式“收容”與“使用”的人,在漫長歲月裡淬鍊出的、足以令人心顫的清醒與寂寥。
他今日坐在這裡,執筆仿製可能關乎另一場國戰的輿圖,其背後的因果與心緒,早已超越了簡單的敵我恩仇。
吉良看著她微扁的嘴和那點藏不住的好奇,反而笑得更真切了些。
“眼下我能同你在此處做這件事,大約也是陛下的思量——他或許也覺得,讓我避開那滿城縞素的場面,彼此都少些尷尬。”他輕輕嘆了口氣,隨即語調一轉,帶上了些許傲氣,“再說了,你放眼咸陽城看看,還有誰能這般又快又好地做成此事?莫以為我終日只會飲酒聽樂,我會的本事可多著呢,不過是你不知道罷了。”
“哦~~”阿綰拖長了調子,眼皮都沒抬,“吉良公子最是厲害了。”
這話裡的那點小脾氣和敷衍,吉良聽得明明白白,卻半點不惱,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
“我不過陳述事實。你若讓公子高來描摹此圖,他怕是要急得摔筆跳腳。至於公子胡亥?你覺得他連筆都不會選呢。李斯丞相年紀大了,目力早已不及……”
“嗯。”阿綰點點頭,算是認同,隨即語氣緩和了些,“只是這些日子,辛苦公子也不能出宮,要在這邊憋悶上好幾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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