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縱使心頭明白這份情愫緣何而生,那又如何?
王離是大秦的將軍,肩上扛著帝國北疆的安危;而那女子云姬,是匈奴人,是長久以來與秦軍浴血相爭的敵族之後。
縱使邊關互市頻繁,胡漢通婚亦非絕無僅有,但發生在一位統兵大將身上,便是觸碰了最敏感的界限。
即便他們已誕下血脈相連的孩兒,這道天塹,又豈是一個嬰孩能夠彌合?
更何況,遠在咸陽的王家府邸中,王離明媒正娶的正妻,多年來侍奉婆母,教養子嗣,為他生育了三個兒子,穩守著他將軍府的後院。
如今要她如何接受,自己的夫君在萬里之外的邊關,另有了一個家,有了一個流淌著胡人血液的幼子?
若對方是漢家女子,或許尚有轉圜餘地,可偏偏是胡女,且是一個身世成謎、僅憑“商人之女”一語含糊帶過的胡女!
王翦審視著雲姬:那般驚人的容貌,那即便身處窘境仍隱約可見的獨特氣度,舉手投足間偶爾流露出的、絕非尋常商賈之家能養出的儀態……她說自己是商人之女,可真的僅僅是如此麼?
然而,王離已然鐵了心。
他甚至不惜以自己的前程、以那身得來不易的將軍榮耀作為籌碼,懇求父親成全。
那份決絕,讓王翦既震怒,又感到無力。
盛怒之下,王翦再度握緊劍柄,寒光出鞘半寸。
可眼前跪著的,是他唯一的兒子,是他傾注了半生心血栽培的繼承人。
劍鋒冰冷,血脈更滾燙。
更何況,如今天下初定,他身為鎮守一方的統帥,若因家事手刃親子,傳揚出去,軍心何以維繫?朝廷又將如何看待王家?
那一瞬間,殺意、怒火、失望、憂慮,以及對兒子那份頑固深情難以言喻的一絲理解,種種情緒在王翦胸中激烈衝撞,幾乎將他撕裂。
他持劍的手微微顫抖,最終,那劍鋒沒有指向王離,而是沉重地歸入鞘中,發出一聲鬱憤的悶響。
僵持,令人窒息的僵持。
最終,王翦做出了一個看似折中,實則無奈的決定。
他動用主帥之權,將王離調離雲中郡,發往毗鄰的雁門駐防,甚至要求他沒有自己的命令,不要隨意往來,更不要回咸陽去。
儘管王翦心中清楚,這不過是飲鴆止渴。
那胡女與嬰孩的存在,如同扎入北疆安穩局面的一根暗刺,也成了高懸於王家未來之上的一道陰霾。
八載光陰倏忽而過。
適逢王翦夫人五十壽辰,他必須攜子返回咸陽慶賀,始皇也早早傳了口諭,盼藉此機會與老將軍把盞共話。
王翦召來兒子,王離卻依舊堅持要帶著雲姬與他們的兒子王賀同行。
當那個七八歲、生著一雙獨特灰藍色眼眸的男孩站在王翦面前時,老將軍堅硬的心防竟被悄然觸動。
這孩子不僅繼承了母親驚人的相貌,更難得的是聰慧異常,已能通讀諸多簡牘,面對祖父考較兵事政務,竟能對答如流,見解穎悟。
王翦凝視著孫兒那雙清澈又沉靜的眼眸,終是暗歎一聲,應允了帶這母子二人同返咸陽,並允諾讓王賀正式記入族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