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傳一份飯食來。”始皇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目光仍看著案几,“給朕……添一碗粟米粥便可。”
“喏。”趙高利落應下,躬身退出時,目光飛快地掃過阿綰面前已空了大半的食案,心中瞭然。
退至門外,與洪文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便無聲地疾步安排去了。
殿內,阿綰抬起頭,眨了眨眼,看著始皇還在大口吃著麥餅,嘴角悄悄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
很快,送來的餐食果然簡素:兩碗冒著熱氣的粟米粥,兩碟黑陶小盞盛著的醃漬菜蔬。
趙高親自端放妥當,垂首時低聲勸道:“陛下,夜色已深,不宜多食,恐傷脾胃。”
“阿綰,可聽見了?”始皇眼簾未抬,話卻是對阿綰說的。
“嗯,聽見了。”阿綰捧著粥碗,乖乖點頭。
趙高嘴角抽動一下,正要躬身退下,卻被始皇叫住。
“慢著。”始皇的聲音壓得極低,“去將李斯、蒙毅、內史騰悄悄傳來。再喚蒙摯、百奚、嚴閭入宮。記著……”他抬眼,目光凌厲起來,“務必隱秘,不可令任何人察覺。”
趙高聽得這一連串重臣近將的名字,心頭猛地一跳,眼皮都抬起了幾分。
“還有,”始皇略一沉吟,補充道,“去傳李信。讓他……換身素淨常服,莫著甲冑。”
“喏。”趙高額角滲出細汗,面上卻愈發恭謹,深深一揖,倒退幾步方轉身疾步而出。
殿外夜色濃重,他腦中已飛快盤算起傳召的路徑與人手,務求悄無聲息。
阿綰低下頭,小口啜飲著溫熱的粟米粥。
米粒煮得軟爛,粥水溫潤順喉,更妙的是裡面竟摻了些許飴糖,化作一絲熟悉的清甜。
這滋味……倒像是在城外大營裡喝過的。
她安靜地吃著,彷彿對周遭驟然緊繃的氣氛毫無所覺,只有長長的睫毛在熱氣後輕輕顫動。
始皇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發頂停留片刻,復又移向殿外沉沉的夜色,指節在案几上極輕地叩了一下。
“阿綰,”始皇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內響起,比先前更沉了幾分,“你當知此計之險。若一擊而中,自是最好。可若你所料有差,淪為笑談尚在其次,打草驚蛇,令暗處之人驚覺隱匿,再難尋蹤……這後果,你擔得起麼?”
阿綰聞言,輕輕將粥碗擱在案上,碗底與漆案碰出細微的一聲脆響。
她斂袖,在席上重新端端正正地跪坐好,背脊挺得筆直,低下頭,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陛下,事已至此,終歸……要試上一試。若因畏錯而束手,賊人便永在暗處。”
“是啊……萬一呢。”始皇靜默片刻,忽地低聲笑了出來,那笑聲裡沒有多少歡愉,倒帶著一絲喟嘆,“朕……果然是年歲漸長了。思慮再三,權衡過多,反倒失了少年時那般不管不顧的銳氣。”
“陛下並非失了銳氣。”阿綰抬起頭,目光澄澈,燭光在她眼中躍動,一片赤誠,“陛下所思,是天下棋局,牽一髮而動全身,自然慎之又慎。而小人……小人只是盯著眼前這一方棋盤,只想解開這一隅的困局。眼界不同,行事自然不同。”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說得極認真,“陛下肯聽小人之言,肯信小人之計,在小人心中……陛下已是極好、極難得的明主。阿綰……謝陛下信任。”
她那亮晶晶的眼眸裡映著帝王的身影,也映著一種近乎孤勇的懇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