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咸陽皇城的巨大門樞在晨霧中發出沉重的呻吟,緩緩洞開。
一輛黑篷馬車碾過微溼的青石板路,轔轔駛出。
駕車的是兩名神色肅穆的禁軍甲士,而在他們身側,坐著滿臉倦容、不住打著哈欠的呂英。
車廂內橫躺著兩面半人高的赤漆戰鼓,鼓身隨著車身微微搖晃,蒙皮的鼓面在昏暗車廂內泛著啞光。
昨夜排練後,樂師焦衡尋到呂英,說預演時發覺鼓音雜亂,提議將原屬城外大營的兩面戰鼓先行送還。
“這兩面鼓的牛皮老了,”焦衡指著鼓面邊緣細微的裂紋,“敲起來有顫音,沉不下去,恐會影響全軍合奏時的氣勢。”
樂師林景也在旁附和,說明樾臺恰有兩張硝製得極好的牛皮,不妨順路去取了,一同帶往大營修補更換。
他還建議讓蘭姬隨行:“她手巧,知曉如何繃鼓調音,補過的鼓聲音更勻。”
呂英當時便皺起眉:“何必急於一時?待天亮開市或者後日開了城門,另遣人送去便是,何須此刻出城?”
焦衡卻搖頭,神情懇切:“《破陣樂》講究的是城內城外鼓聲相和,共震天地。大營那邊十面鼓中有破損嚴重的,本想著湊合用就好了。但如今這裡多了兩面戰鼓,不如就送過去,萬一有變,立刻就能頂上。此事……關乎軍容士氣,耽誤不得。”
林景站在一旁也補充道:“修補需時,早些送去,也好讓營中匠人著手準備。”
呂英揉著發脹的額角,想起自己確也需往大營運送一批新制的大秦玄色旌旗,沉吟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頭。
“行吧,你說什麼都對。反正陛下要那個震天動地的氣勢……我走這一趟。”
此刻坐在顛簸的車轅上,被清晨凜冽的寒意一激,呂英殘餘的睡意才徹底散去。
他回頭又望了一眼車廂內那兩面沉默的戰鼓,它們靜靜地躺在陰影裡,鼓身上褪色的玄鳥紋飾在朦朧的光線中顯得有些肅殺。
昨日陛下嚴令全城靜默,禁止無故走動,此刻的街巷死一般寂靜,唯有車輪碾過青石板路上積水的聲響,顯得格外空曠。
呂英示意甲士將馬車先駛往明樾臺。
那座往日徹夜笙歌的樓臺,此刻正門緊閉,在灰白的天色下倒也是平淡無奇。
叩門許久,才有一個粗使婆子睡眼惺忪地將門拉開一道縫。
她一見門外是披甲執戈的軍士,嚇得一個激靈,慌忙道:“軍、軍爺……這是何故?我們這兒不開門,安分守己,絕無……”
“行了,”呂英不耐煩地擺手,“叫蘭姬出來。樂師林景讓她拿兩張硝好的牛皮,隨我們去一趟城外大營。”
婆子一聽不是來封樓的,神色稍緩,但仍有些遲疑:“這……奴得先回稟臺主一聲……”
“回稟什麼!軍務也是她能耽擱的?”呂英拽了拽身上的鎧甲,發出鏗然輕響,臉上都是不耐煩,“放心,辦完差事,人就給你們送回來!”
婆子偷眼又瞧了瞧他身後馬車和那兩面戰鼓,這才諾諾應聲,趿拉著鞋子急急往後院跑去。
不多時,一道窈窕身影便提著曲裾深衣的下襬,快步從樓內走出。
正是蘭姬。
她面上脂粉未施,卻依舊眉眼深邃,別有一番清麗。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頭上那巍峨如雲的高聳髮髻,烏黑光潤,以數根暗色的皮繩緊緊盤束固定,層層疊疊,幾乎要與明樾臺三層的飛簷比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