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裡頭太悶,小人去外頭透透氣,順便給啞奴指指路!”
話音未落,她已極為靈活地從蒙摯身側和車門縫隙間擠了出去,輕盈地一躍,便坐到了車轅上啞奴的身旁。
車內剩餘四人面面相覷。
少了阿綰,空間似乎鬆動了些許,但氣氛卻更加古怪。
蒙摯緊抿著唇,目光如電般掃視著簾外掠過的街景,身體依然緊繃如弓。
趙高和洪文各自整理著被擠皺的衣袍,偷偷交換著無奈的眼神。
始皇則閉上了眼,彷彿在養神,唯有微微顫動的睫毛顯出一絲並非全然平靜的心緒。
啞奴見阿綰坐到自己身邊,臉上立刻露出了笑意。
他駕車的動作愈發平穩,生怕顛簸到她。
騰出一隻手,從懷裡掏出一個洗得發白的麻布小袋,遞給阿綰,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阿綰接過來,解開繫繩,一股混合著鹽粒與某種香料的焦香立刻撲鼻而來——裡面是炒得金黃酥脆的粟米。
她眼睛一亮,笑得眉眼彎彎,毫不客氣地抓了一小把,放進嘴裡“咔嚓咔嚓”地嚼起來,腮幫微微鼓起,滿足地眯起眼。
“好吃!”她含糊地讚道,又壓低聲音,湊近些問,“是不是……喂孔雀剩下的那些?我記得園裡的孔雀最愛吃這個。”
啞奴發不出聲音,只使勁點了點頭,看著她吃得香甜,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
阿綰知道,始皇將他安置在百獸園,看似懲罰,實則是給了他一處安穩的歸宿。
那裡雖終日與禽獸為伍,看似偏僻,實則所需物資龐雜,從修繕獸舍的木石磚瓦,到餵養不同生靈的各色糧草、肉食、草藥,乃至冬日取暖的炭薪,流水般進出,油水暗藏。
若是個有心思的,從中牟利絕非難事。
可啞奴至今仍住在那間簡陋的草房裡,衣食樸素。
阿綰曾不止一次想過,若非如此,當時三皇子榮祿那樁命案發生時,啞奴那夜若是看到了,會不會收了榮祿的金錢而閉口不提呢?
正思緒飄遠,馬車恰好經過明樾臺緊閉的正門。
那座華美的樓臺在夏日強烈的光線中沉默矗立,門扉緊鎖,簾幕低垂,聽不到絲毫往日的絲竹人語,靜得有些反常。
駕車的啞奴卻不由自主地側過頭,朝那方向深深望了一眼,目光在那門楣上停留了片刻,才默默轉回頭,繼續看向前方空曠的街道。
哎,男人。
阿綰在心裡無聲地嘆了口氣。
明樾臺這些年在姜嬿手中,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卻也如同行走在懸崖邊緣,承擔了太多不可言說的風險與隱秘。
可話說回來,若姜嬿真是個只懂“老老實實”做生意、守著分寸的婦人,明樾臺或許根本走不到今日這般規模。
機遇與危機,風光與罪愆,本就是一枚半兩錢的兩面,緊緊相貼,難以分割。
她將最後幾粒炒粟米丟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重新將目光投向道路前方,咸陽城高大的北城門輪廓,已經在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