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哭了。”
嚴閭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嗓門大了會震碎什麼。
頓了一下,他又補了一句,聲音竟然又柔和了幾分,柔到了連他身後的甲士都忍不住悄悄交換了一個眼神:“我在的。”
這三個字從一個被大秦軍隊喚作“活閻王”的人嘴裡說出來,單看他身後那些甲士們齊刷刷地將腳尖往後挪了半寸就知道,他們竟然都同時感覺到了恐懼。
可阿綰還在哭。
哭聲細細碎碎的,怎麼都止不住。
她的雙手緊緊抓著嚴閭腰間束甲的皮絛,整個人靠在他身上,肩膀一聳一聳地抖著。
可就在嚴閭說完那句話之後,她的身子卻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一點點。
嚴閭的臉色忽然變了,眼底一閃而過的竟然是慌張。
因為他在阿綰白皙的小臉上,看到一道細細的傷痕。
是從他胸甲的銅片邊緣划過去的,就在左臉頰靠近顴骨的地方,細得像是一根被拉斷的絲線,但因為她的皮膚太白,太薄,那道紅痕便格外觸目驚心。
更糟的是,傷口雖然不深,卻已經有了一點點血流出來,雖然不多,就那麼一小顆,圓圓地鼓在傷口邊緣,在火把跳蕩的光芒裡泛著刺目的殷紅,順著她的臉頰緩緩往下淌了不到半寸,便凝住了。
嚴閭徹底慌了。
他的手本來還鬆鬆地攬著她的後背,此刻猛地收緊,兩隻手同時抓住阿綰的雙臂,隔著衣袖都能感覺到他掌心裡滾燙的溫度。
“你莫動!”他竟然還低吼了一聲,然後忽然又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太大了,喉結猛地滾了一下,硬生生把下一句話的音量壓下去,可語氣裡的慌張怎麼都壓不住,尾音還在發顫:“我帶你去看醫士!”
他說著便要彎腰去攬她的膝彎,那架勢像是要將她整個人抱起來。
他身後的甲士們徹底愣住了——他們的將軍,戰場上斬將奪旗殺人如麻面不改色的嚴閭,此刻因為一個女人臉上的一道血絲,慌得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趙高終於忍不住了。
“嚴閭將軍。”趙高開口了,帶著陰冷之意,“你可是來抓人的。”
嚴閭的肩膀僵了一瞬。
“荊阿綰。”趙高把這三個字念得很慢,聲調更是高了許多,“你現在可是甘泉宮唯一沒有死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離阿綰不過三步之遙的地方停下。
火把的光芒從他背後打過來,將他的臉籠進了一片暗影之中,只有一雙眼睛在陰影深處閃著寒光。
“陛下駕崩之時,你在哪裡?洪犀死了,那些跟著陛下的寺人婢女郎官全都死了,唯獨你毫髮無傷地活了下來,還從望荑宮一路跑到了百獸園。”他的聲音陰陽怪氣的,“你定然是知曉陛下是怎麼死的。”
他頓了頓,微微歪了一下頭,目光在阿綰臉上轉了一圈,嘴角那絲笑意又浮了上來。
“陛下是為了大秦的江山社稷,憂憤交加,引劍自刎。這是國之大事,天下人都要知道。可這事情……始終還是要說清楚的。”他的雙眼睛愈發銳利,“對不對啊,荊阿綰?”
他再次叫她“荊阿綰”,叫得很客氣,客氣到了一種近乎侮辱的地步。那個“荊”字從他嘴裡吐出來,像是在提醒在場所有人——她姓荊,不姓嬴,她不是公主,她什麼都不是。
趙高又往前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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