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概是從咸陽城裡跟著逃難的人潮被擠出來的,身邊沒有大人,只有幾個比他大不了幾歲的半大孩子拉著他走了不知多少里路。
他邁過一道乾涸的排水溝時,腿一軟,一頭跌了進去。
水溝裡沒有水,只有一層凍得發白的薄冰和冰下冷硬的淤泥。
他趴在那裡,臉埋在泥裡,好一會兒都沒有動。
他身旁的孩子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不是不認得他,不是不想拉他,而是那眼睛裡已經沒有淚了。
他們的眼睛在從咸陽到這裡的路上,已經把所有能流的淚都流乾了。
他們只是看了一眼,又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了。
還能怎麼辦呢?
大的那個也不過七八歲,自己的腳上還全是血泡,自己的肚子還餓得咕咕叫,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今晚會死在哪條溝裡。
他能怎麼辦呢?
路邊全是屍身。
不是一具兩具,是隔幾步便有一具,橫七豎八地倒在荒蕪的麥田裡、倒在排水溝的冰碴旁、倒在秦直道兩側枯黃的草坡上。無論餓死的,凍死的,血流盡的……反正,死了。
在天下易主的歷史縫隙裡,死人算什麼?
活著的人從他們身邊走過,有的低頭匆匆而過,有的蹲下來翻一翻死者的口袋看看還有沒有半塊幹餅,或者什麼值錢的東西,大部分人只是麻木地繞開一步又一步,一聲不吭。
阿綰不忍心。
她坐在那塊殘碑上看了許久,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子趴在水溝裡一動不動……她終究還是站了起來。
走到那條幹涸的排水溝旁,彎下腰,把那孩子從冰冷的淤泥裡抱了起來。
那身子輕得不像話,隔著破爛的短褐能摸到一根一根凸起的肋骨,可他的身體還有溫度。
那一點微弱的溫熱從他單薄的胸口透出來,貼在她的掌心裡,像是寒夜裡最後一簇不肯熄滅的炭火。
她把手指探到他鼻下,感受到了一絲極細極輕的氣息,又把手掌輕輕按在他心口上,那心跳還在,起伏很淺。
她從懷中摸出一小塊餅子。
那是她從咸陽宮裡帶出來的最後一點吃食,用麻布裹了又裹,藏在緋紅夾襖的內袋裡,一路上自己都捨不得多吃一口。
她把餅子掰成極小的碎屑,輕輕塞進孩子的口中。
那孩子閉著眼睛,嘴唇乾裂起皮,可當餅屑觸到他舌尖的一剎那,求生的本能便驅使他動了起來。他用唾液一點一點地化開那冷硬的餅子,喉間發出了一聲極細微的吞嚥。
阿綰低下頭,把嘴唇湊到他的耳邊低語:“別說話,別睜眼,慢慢吃。若是想活下去,就握住阿姐的手,不要放開。”
那孩子像是聽懂了。
他那雙滿是凍瘡和泥垢的小手,慢慢地、顫巍巍地合攏過來,五根細細的手指攥住了阿綰的一根食指。
攥得那樣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像是把這亂世中所有的恐懼和希望都灌進了那一點點微弱的握力裡。
。開放有沒也再,手小的指手著攥隻那可,些了穩平漸漸吸呼,屑餅著含還裡,睛眼著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