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阿綰的孩子們越來越多。
起初不過是身後稀稀拉拉的十幾顆小腦袋，她蹲在溪邊一個一個數過去，很快閉著眼睛都能叫出每個孩子的名字，那些都不知道自己叫什麼的，阿綰乾脆給他們起了新名字，總之不是阿貓阿狗的賤民。
可後來，每經過一個廢棄的村落，每穿過一片流民聚集的荒灘，便有一兩個新的孩子無聲無息地加入進來。
有的蹲在路邊，看著這群梳著歪歪小髻的同齡人走過，眼睛裡全是羨慕，阿綰朝他招了招手，他便像一隻流浪了太久的小狗般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
有的遠遠地跟在隊伍末尾，跟了整整一天也不上前，到了傍晚阿綰在溪邊生火時，他才從林子裡探出半個腦袋，被幾個大孩子發現，拽著胳膊拉到了火堆旁。
就這樣，半個月，一個月，當阿綰某天清晨站在一片開闊的河灘上回身望去時，身後已經黑壓壓地站了七八十個孩子。
他們高高矮矮，瘦骨嶙峋，衣衫襤褸，赤腳站在那裡，每一張小臉都仰頭看著她，滿眼全是歡喜。
那種歡喜是閃閃亮亮的：跟著阿姐，就有飯吃，就不會死。
可阿綰卻開始發愁了。
她從左看到右，又從右看到左，努力想在心裡把每個名字和每張臉對上號。
可對不上了。
那些仰望著她的小臉太多了，多到重疊在一起，多到有幾個剛來了兩三天的孩子她只是眼熟，卻叫不出名字。
這還只是小事。
更要緊的是，這些孩子年齡不一，體力更是懸殊。
最大的已經快十歲了，在山林間跑起來比阿綰還快，能爬樹能抓兔能拿著竹竿在溪邊叉魚；最小的還是剛會走路的年紀，走上一里路便要抱，抱不動便只能由一個大些的孩子背在背上，揹人的那個自己也不過七八歲，咬著牙走，走幾步便停在路邊扶著樹幹大口大口地喘氣。
隊伍越拉越長，前面跑得快的已經到了下一個路口的岔道，後面走得慢的還蹲在上一個水溝邊玩泥巴。
若是隻有那幾個最初跟著她的孩子，她還能一個一個地數，可如今七八十個人，散在方圓幾里的山路上，她根本不知道誰走散了。
她每天早上一睜眼便開始數人頭，數到傍晚再數一遍，來來回回數三四遍，次次都對不上，急得她滿頭是汗，。
她被這個念頭壓得夜裡睡不著覺，坐在篝火旁看著橫七豎八熟睡的孩子們，眼眶又紅了。
後來，她想了個法子。
那天清晨，她沒有急著趕路，而是讓所有的孩子全都坐在河灘上，一排一排地坐好。
然後她站在他們面前，把自己的規矩一條一條地講給他們聽。
她說以後不能一個人亂跑，不能鑽進林子裡掏鳥蛋不打招呼，不能說去溪邊喝水就自己走了。
她說你們要互相照看，大孩子看小孩子，跑得快的等一等走得慢的。
她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了大秦軍營中的編制——五人一伍，十人一什，伍有伍長，什有什長，行軍時各伍各什互相清點，丟了人便立刻報上來。
她便把這個法子用在了這群小崽子身上。
她讓他們自己找夥伴，五個人組成一個小隊，年紀大的帶年紀小的，跑得快的帶跑得慢的，姐姐帶弟弟，哥哥帶妹妹。
每個隊選出一個領頭的當伍長，“你當伍長，你管著他們四個，不要讓他們丟了，要給他們找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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