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紀恆張了張嘴,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不是啜泣,是安靜的流淌,“我一直以為……我是個聰明的學生,能看懂書,能聽懂道理……可我連最基本的是非都分不清。”
“不是你的錯。”石雲天的聲音緩和了些,“他們用一層又一層的謊言把你裹起來,用‘文明’包裝野蠻,用‘秩序’掩蓋屠殺,用‘未來’粉飾掠奪,換做任何人,在那種精心編織的謊言裡待久了,都會迷失方向。”
“這世上最難的事,不是在黑暗中尋找光明。”石雲天說,“而是在一片精心佈置的虛假光明中,認出哪裡是真正的黑暗。”
“我現在……該怎麼辦?”紀恆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眼神卻不再迷茫,而是一種剛剛經歷劇痛後的虛脫與清醒,“繼續待在乾爹身邊,當個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的乖兒子?還是……”
“選擇權在你。”石雲天打斷他,“你可以繼續現在的生活,只要你能忍受今後每一個夜晚,河谷裡的哭聲都會鑽進你的夢裡,你也可以做點什麼,用你的方式,在你能觸及的範圍裡。”
他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
這個動作很微妙,像是在說:我不替你選擇,也不引導你,路要你自己走。
巷子深處傳來腳步聲,是懷瑾居的夥計找來了:“少爺?老爺夫人叫您回去用晚飯呢!”
紀恆飛快地擦掉眼淚,深吸一口氣,轉身時臉上已經調整出平靜的神色:“知道了,這就來。”
他又回頭看了石雲天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有感激,有羞愧,有決心,還有太多尚未釐清的混亂。
但他最後什麼也沒說,轉身朝亮著燈火的大堂走去。
石雲天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月亮門後。
暮色徹底吞沒了小巷。
他知道,從今晚開始,那個叫紀恆的少年已經死在了河谷的夕陽下。
而從這個軀殼裡走出來的會是什麼樣的人,還需要時間才能看清。
但至少,那扇被謊言焊死的門,裂開了一道縫。
有光能透進去,就足夠了。
石雲天拉低帽簷,身影融入漸濃的夜色,朝著城牆涵洞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後,懷瑾居的大堂裡燈火通明,紀夫人正抱怨著洗澡水不夠熱,紀老爺連聲應著“馬上加柴”。
而那個剛換下髒汙綢衫的少年,正坐在桌前,盯著碗裡熱氣騰騰的米飯,久久沒有動筷。
紀恆的指尖抵著碗沿,瓷壁的溫熱透過皮膚滲進來,卻暖不透胸腔裡那塊冰涼的硬塊。
米飯的香氣混著後廚飄來的菜香,曾是他最熟悉的安穩,此刻卻像針,扎得他呼吸發緊。
碗的熱氣漸漸散了,表層凝出一層冷膜。
窗外夜色粘稠,燈火在紀恆眼底投下搖晃的陰影。
他終是抬手執筷,米飯入喉卻味同嚼蠟,唯有心底那道裂縫裡,正悄悄醞釀著一場改寫命運的風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