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雲天沿著樓梯往上走,樓梯是水泥澆的,表面被踩得發亮,邊角有幾處被炮火震裂的缺口,露出裡面暗灰色的骨料。
他走得不快,腳步踩在臺階上發出沉穩的聲響,在空曠的樓道里被牆壁來回反射,像一道被拉長了的回聲。
身後的槍聲已經漸漸疏落了。
城東方向的最後一輪炮擊已經停了,城門口那些散兵遊勇的抵抗也已基本結束,零星幾處還在響著的槍聲隔著幾道牆傳來,像是被雨水澆過的餘燼,已經不成陣勢。
王小虎跟在他身後兩步的位置,斷水刀拄在手裡,刀刃上還沾著溼漉漉的暗色痕跡。
他沒有說話,只是跟著走,目光掃過兩側每一扇緊閉的門。
走上三樓的時候,石雲天聽見走廊盡頭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不是腳步聲,更像是有人站了很久之後換了一次重心,鞋底在地面上輕輕碾了一下。
他停下腳步。
王小虎也在他身後停了下來,沒有發出聲音。
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著幾幅褪色的畫框,玻璃已經碎了,畫紙邊緣捲起。
日光從走廊盡頭那扇破了一半的窗戶照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道斜長的光帶,光線裡浮動著細密的灰塵。
走廊盡頭站著一個穿日軍軍裝的人。
那人背靠著牆壁,低著頭,手按在腰間的軍刀刀柄上,指節因為攥得太久而泛白,但刀沒有拔出來。
他的軍裝是土黃色的,領口敞著,沒有扣到最上面那顆釦子,衣袖上沾著灰,像是在某個牆角靠了很久。
石雲天隔著半條走廊的距離,開口喊了一聲:“曲大叔。”
那人抬起頭。
他的下巴上有一層青灰色的胡茬,眼窩比上一次見面時更深了,像是很久沒有好好睡過,但那雙眼睛在抬起頭的時候,有一瞬間的光亮掠過。
他看見是石雲天,又看見石雲天身後站著的王小虎和更遠處正在往樓上走來的馬小健,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被他自己嚥了回去。
曲達聲音很低:“你們……上來了。”
“上來了。”石雲天說,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沒有舉槍,沒有讓身後的人去架住曲達,只是走到了距離曲達大約十步的地方停下來,然後說:“仗快打完了。”
曲達沒有立刻接話。
他按在軍刀刀柄上的手指微微鬆開了一些,又攥緊,像是在反覆確認一個動作的邊界。
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沖田在頂樓,鐵門後面,還帶著幾十個人,彈藥應該還夠守一陣子。”
“我知道。”石雲天說,“他的援軍被攔在城外了,川崎的隊伍進不來。”
曲達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一個沒有成型的笑,又像是他試圖做一個和自己無關的表情:“你什麼都知道。”
“我知道你不想打這場仗。”石雲天說,“從頭到尾,你就沒想當漢奸。”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走廊裡安靜了好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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