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捲薄紙在石雲天枕頭下面放了一整夜,他翻了幾次身,沒點燈,也沒再把它拿出來。
棗樹的影子在窗紙上晃了一夜,風不大,但樹枝一直在動。
第二天清晨,石雲天把竹筒帶到了灶房門口。
他把紙卷倒出來,放在灶臺邊上,自己蹲在門檻上喝粥。
孫書燕正在灶臺前把昨晚剩的粥重新熱過,火苗舔著鍋底,白氣升起來,在晨光裡散成一片薄霧。
她習慣性地伸手把灶臺上的東西往邊上挪了挪,指尖碰到了那捲紙。
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問那是什麼,只是把紙卷展開了一截,想把它挪到更靠裡的位置免得被火星濺到。
然後她的手停住了。
她看著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符號,看了很久。
石雲天正在喝第二口粥,注意到她沒在動,抬頭看了她一眼,看見她拿著那張紙,目光落在紙面上,沒有移開。
“你能看懂?”石雲天放下粥碗,站起來走到她旁邊。
孫書燕沒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沿著紙面邊緣輕輕劃過,像是在撫摸紙張的紋理,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一些:“這上面寫的,是我老家的口音,我在德清住了很久,但我不是德清人。”
她停了一下:“我是溫州人,小時候在溫州鄉下長大,後來家裡出了事才搬去德清的。”
石雲天沒有追問“家裡出了什麼事”是怎麼回事,那個故事她早晚會說,但此刻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這封信上的字,你能全讀出來嗎?”
孫書燕低下頭,重新看了一遍紙上的符號:“這些符號像是一種記音的辦法,以前山裡有人不識字,就用這種辦法把話畫下來,誰畫的、誰教的,代代傳下來的東西,我小時候聽人念過。”
她把紙卷完全展開,手指點著第一行符號,一個一個地讀。
聲音輕,但很穩。
那些在石雲天耳朵裡毫無意義的聲音,在她讀出來的時候忽然有了輪廓,像是被鎖在符號裡的東西正在被放出來。
她讀完第一段,停下了,沒有繼續,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這封信不是給我寫的,是給你寫的,但它用了我老家的口音。”孫書燕抬起頭,“寫信的人知道你會找到能聽懂它的人,或者說……”
她頓了一下:“它在等你找到能聽懂它的人。”
石雲天搬了一張矮凳在她旁邊坐下來:“整封讀一遍。”
孫書燕點了點頭。
她把紙卷放在膝蓋上,從第一行開始重新讀。
聲音在晨光裡鋪展開來,像是某種被關閉了很久的東西正在被重新開啟。
她讀得很慢,遇到不確定的符號會停下來想一想,用手在紙上比劃一下,然後再接著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