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裡的火還在燒,鍋裡粥咕嘟咕嘟地冒著細泡。
讀到最後一行的時候,她的聲音明顯變慢了。
“發信人身份不高,但手裡有一條從南方來的、通往中央的渠道。”孫書燕把紙卷合攏,沒有折,只是平放在膝蓋上,“他說這條渠道不能被常規的密碼系統覆蓋,因為他要傳遞的內容……不是軍事部署,不是兵力調動,是‘中央正在醞釀一次跨越多個戰區的、涉及整個抗戰格局的大動作’。”
石雲天看著她:“具體是什麼動作?”
“信裡沒說清楚,他說這件事需要當面談,信裡能寫的只有這麼多。”孫書燕低下頭,又看了最後一段,“他說‘時機快到了,我知道你已經準備好了’。”
灶房裡安靜了很久。
粥已經徹底沸了,白氣從鍋蓋邊緣冒出來,帶著米香瀰漫整個灶房。
石雲天站起來,把鍋蓋掀開一道縫,讓熱氣散出來。
他想到:寫信的人知道他會找到能聽懂它的人,那說明對方瞭解他身邊的人、知道他正在和什麼人一起生活。
而對方用這種方言寫信,不是為了防止被攔截,是為了“確保只有他選中的那個人能看懂”。
那封信的保密方式不是密碼,是“選對收信人”。
他正在被選中參與某件事,但那件事是什麼,信裡沒說。
“那句話——‘時機快到了,我知道你已經準備好了’——在信裡是最後一行,被放在最後一行,被用這種口音寫下來,被放在一個竹筒裡走了三天、轉了四道手才到他手裡,那不是在通知他,是在確認他。”
石雲天在灶臺邊站了一會兒,轉身走進堂屋。
楊學增、曹書昂和石懷遠已經在桌邊坐著了,正在等他的訊息。
他把信的內容重述了一遍,沒有漏掉任何細節。
楊學增聽完整個人沉默了很久,端著碗,但碗沿已經很久沒碰到嘴唇了。
“中央的動作……”他放下碗,“這個層級的事情,不是我們一個分割槽能觸及的,寫信的人能拿到這種訊息,還能把它傳出來,那他本人應該也是處在某個關鍵位置上。”
石懷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問題在於,我們現在聯絡不上,信裡沒有署名,沒有地址,沒有下一步的聯絡方式。”
石雲天靠牆站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他沒寫在哪裡見面,但他說了‘時機快到了’,他知道我會去找他,他知道我能找到。”
他回到灶房門口的時候,孫書燕已經把碗筷收拾好了。
他蹲下來,拿起那隻空竹筒,表面已經被摩挲得很光滑。
他忽然想到:那些指印,不只是送信人的,也可能是寫信的人留下的。
當他握住竹筒的時候,他的手指和那個寫信的人的手指落在了同一個位置,隔著很多天、隔著很長的路,但它們重疊在了一起。
那一天剩下的時間,石雲天沒有把那封信收起來,紙卷還在灶臺上,被一隻碗壓住一角,沒有折,沒有收,像是他正在等下一段內容的出現。
傍晚的時候,陳二小從院子外面跑進來,拿著那把王小虎給他削的小木刀,蹲在灶房門口繼續挖他的坑。
黃昏的光落在院子裡,和昨天的差不多。
但石雲天坐在門檻上,覺得那封信在灶臺上,像是正在慢慢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