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稚回到南城的時候，榕樹正抽新芽。
她拖著行李箱從火車站出來，空氣裡有潮溼的土腥味。南城的春天來得早，二月底就己經不冷了。她把羽絨服塞進行李箱最底層，換了一件薄外套。
回學校的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看了很久。室友還沒返校，宿舍空蕩蕩的。她翻了個身，掏出手機，點開那個社交軟體。訊息列表裡有幾條未讀，她一眼掃過去，沒有想回的。然後她看到一個頭像，灰色，像是很久沒上線了，名字是兩個字：陳嶼。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沒有點下去。她知道點下去之後，會看到他什麼都沒有更新，什麼動態都沒有。但她還是點了。
他朋友圈最後一條是去年十二月。一張照片，拍的是窗外，玻璃上結了一層霧，外面是模糊的樹影。沒有配文字。她記得那天特別冷，南城下了第一場雪，她去便利店買熱牛奶，路過校門口的小廣場，有人在堆雪人。她把熱牛奶捂在手裡，看著那個雪人被小朋友們插上樹枝當手，覺得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比她快樂。
她退出朋友圈，又把手機鎖屏了。
大西那年她開始認真準備考試。公務員、教師、事業編，什麼都報，什麼也都考不上。每次考完她都跟自己說“下次好好複習”，但每次出了考場她都知道，自己根本就沒認真準備。書翻過前幾頁，後面都是白的；真題做過幾套，錯過的題下次還是錯。她好像有一股力氣被抽走了，那種高中時凌晨背書的力量消失得無影無蹤。
室友都在忙著簽約，有人去了防城，有人留在南城，有人考研上岸。宿舍群裡每天都有好訊息，只有她一首沉默。有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聽到室友接電話的聲音：“嗯，簽了，工資不高但夠生活，挺好的。”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
然後她又打開了酒。
大西那半年，她沒什麼錢，買不起好酒。樓下超市的白酒散稱，十幾塊一斤，勾兌的，喝完第二天頭痛欲裂，舌頭像被砂紙磨過。但便宜，而且夠烈。她喝得越來越快，越來越猛，好像不是她在喝，是有人把酒灌進她喉嚨裡。有時候喝著喝著她就哭了，哭完繼續喝。喝到天旋地轉，她爬到床上，連衣服都沒脫就睡了。
第二天醒來，嘴裡全是酒精的苦味。她去刷牙，看著鏡子裡那張浮腫的臉，想：這個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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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去圖書館。不是看書，是坐著。
一坐一整天，面前攤著一本書，偶爾翻一頁。旁邊桌的人埋頭刷題，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她聽著那種聲音，覺得自己像被落在一列火車後面。那列火車在往前開，所有人都坐在上面，只有她站在原地。
有一次她忍不住哭了。很小聲，不敢讓人聽見，用袖子捂住臉。眼淚浸進毛衣袖口，洇出一片深色。旁邊一個女生遞過來一包紙巾，小聲說“沒事吧”。她搖頭，說“沒事”。女生沒說什麼，坐回去繼續刷題。那包紙巾留在了她桌上，她沒有用，也沒有還回去。回家的時候她把它揣進口袋裡，一首放著。有時候摸著它，就會想起那天坐在圖書館裡，有人看見她哭了，給了她一包紙巾。
她想：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人會注意到別人的眼淚的。
只是她要的那些人，從來都注意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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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典禮那天，南城下了雨。
所有畢業生穿著學士服坐在操場上，校長在臺上講話，聲音透過音響傳出來，帶著滋滋的電流聲。雨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學士帽上像一層白霜。林稚坐在最邊上那排，旁邊坐的是她不太熟的女生。她們沒有交談，只是在校長說到“祝你們前程似錦”的時候，一起鼓了鼓掌。
典禮結束後，她和幾個同學拍了合照。攝影師喊“三二一”，她們喊“茄子”。照片裡的她笑得很標準，嘴角上翹，眼睛彎著，看上去很開心的樣子。她把那張照片存進手機，後來又翻看過無數次，每次都覺得自己笑得很假。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吃了飯，買了一瓶啤酒，坐在宿舍樓下的臺階上喝。宿舍裡己經空了，室友都搬走了，只剩她的東西還堆在床上。她看著樓前來來往往的人，有人在搬行李，有人在擁抱告別，有人拖著行李箱往校門口走。行李箱的輪子在地上滾出咕嚕咕嚕的響聲，像一種不斷重複的告別。
她喝完那瓶酒，把空罐子捏扁，扔進了垃圾桶。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樓收拾東西。
離開南城的那天，她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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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去了很多地方。西州、雲城、北城、榕城，一個又一個，住過合租房、員工宿舍、閣樓改建的小單間。每到一個新地方，她都覺得也許這次會不一樣。但每次都一樣——她還是會喝酒，還是會熬夜，還是會在凌晨三點刷著手機等天亮。
她換過好幾份工作。工資從三千到兩千再到一千多，越來越少。她沒有專業技能，學歷也不好看，面試的時候別人問她“你之前做過什麼”，她答不上來。她確實做過很多，但沒什麼能寫進簡歷裡的。她只能說自己肯吃苦，願意學。可是面試官看她的眼神告訴她：你不像能吃苦的人。你像隨時會垮掉的人。
她確實在垮掉。瘦了又胖，胖了又瘦，體重像過山車一樣起落。有一段時間她厭食，半個月什麼都沒吃，只喝水。不是刻意減肥，就是吃不下去。任何東西放到嘴邊都覺得噁心，米飯、麵條、青菜、肉，所有食物的味道都讓她反胃。她靠葡萄糖撐了一陣，後來去醫院做了檢查，花了五百多塊錢，醫生說“營養不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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